作者:胡旭(厦门大学中文系教授)
文学选本是一种重要的文献形式,其核心功能在于通过对文学作品的精选与编排,构建某种文学传统,引导思想与审美走向,并服务于文化教育。南朝梁昭明太子萧统主持编撰的《文选》,收录周代至梁代一百三十余位作家的七百余篇作品,首次将文学与非文学进行系统区分,是中国古代最具代表性的文学选本之一。
选本源出总集。据《隋书·经籍志》所载,建安以降,作家、作品越来越多,西晋挚虞觉得全面阅读非常困难,于是采集精华,删除芜杂,将诗、赋等作品,各为条贯,汇为一编,即后世所传之《文章流别集》。不难看出,最初的总集,并不是一味地汇聚,而是有所选择与删汰。如此说来,总集最初就带有选本性质。虽然绝对区分总集和选本非常困难,但这二者实际上各有侧重。《文章流别集》之后,如南朝宋刘义庆编撰的《集林》、齐孔逭编撰的《文苑》等,都达到一二百卷,它们显然偏于汇聚,难免总杂,给阅读带来一定困难。同时,总集中各体文章数量庞大,难以突出文体特点。又因为作品典范性不易凸显,无法提供有效的学习借鉴。唯其如此,时代及学者皆需要更为简明实用、更具针对性的总集。《文选》就是适应这种形势而出现的新型总集,实即选本。
从先秦到齐梁,文章体类大备,但发展中也出现了矛盾:一方面是异常繁富,另一方面是杂乱无绪。比《文选》稍早一些的《文章缘起》,所列文体多达85类,真可谓细大不捐。但其“因篇立名”的方式,导致分门别类太过琐细,甚至重复冗杂。更因为分类标准不统一,使得部分文体归类失当,文体边界模糊不清。此类问题,给学习者造成很大困扰。所以,科学、合理、简明的分类,是文体发展到特定阶段的必然结果。刘勰显然也有感于这种混乱,他在《文心雕龙》中贯彻了明确的分体意识,20篇文体论中,实际探讨了35种文体。可是,《文心雕龙》中的文体论述,是一种理论阐发,虽论析精微,但缺乏实例支撑,并不能给人直观认识。《文选》则在前人文体论述的基础上,旗帜鲜明地概括出39类文体,并逐类提供范文,可谓名实相副。而且,正因为每一类之下都有范文支撑,辨体意识就显得非常明确。前代文人作品分类的一些歧义与混乱,在此一一得以冰释。《文选》的体类之分,堪称六朝选本的一大壮举,体现了对文体源流的系统辨析。
《文选》正式将文学与非文学进行了区分。此前的总集和选本,或强调数量,或偏于种类,其选文标准或含糊,或单一,缺乏合理分类和缜密界定。《文选》在选文之前,先有序,明确提出不选周孔、老庄、管孟及记事、系年之书,成功地将文学与经、子、史进行了精准切割。这种切割,明确了文学与非文学的界限,凸显了文学作品的审美特质。近世学者提出“文学自觉”始于曹魏,但这个“自觉”的过程,实际上贯穿了六朝。《文选》的选文标准,正是“文学自觉”理论的完美实践,标志着中国文学自此走向独立与成熟。某种意义上,文学创作脱离政教附庸,与经、子、史分庭抗礼,成为专门的艺术领域,是《文选》选文标准的理论贡献。这一标准不仅反映了六朝文学自觉的深化,更对六朝文学选本规范的形成产生了奠基性影响,成为后世文学选本的标的和指引。
《文选》在作家的选择上,秉持公正的原则。唐人窦常谓之“其人既往,而后其文克定”。评价一个在世作家的优劣,很难不被个人情感、作家地位及各种现实关系左右,要做到客观、公正,相当不易。《文选》选录皆为前代公认的文学成就卓著的作家,让人心悦诚服。对南齐末及本朝作家,也秉持这一基本原则,大量选入谢朓、江淹、沈约、任昉等人的作品,后人亦无可非议。当然,也有学者质疑,认为梁代徐悱和陆倕去世很晚,不宜进入《文选》。这个问题牵涉到《文选》最初编撰及最终成书的时间。今人俞绍初、傅刚等著名学者经过审慎研究,多认为《文选》最终成书于大通元年(527)后,是时徐、陆二人皆已辞世,他们进入《文选》,并不违背“不录存者”的编撰原则。当然,陆倕是昭明太子的亲随,徐悱是刘孝绰的妹夫,要说完全没有一点感情因素,也是难以服人的。四库馆臣评价《文选》选录作家时,谓之“杜绝世情,用彰公道”,放之全编,依然是比较中肯的评价。
《文选》在作品的选择上,本着典范的原则。《文选》编撰者时刻保持自觉的“选本”意识,努力为当前及后世提供一个写作范本。研习《文选》者,多得其章法,就是因为每一种文体下的若干范文,把该种文体的“作法”,大致展现了出来。如京都赋选班固、张衡、左思之作,将此类作品的语词、内容、思想、架构、修辞等一一呈现,为学习者提供示范和楷模。其他如赠答诗以陆机为主,曹植、王粲等为辅;行旅诗以谢灵运为主,谢朓、颜延之等为辅;诔文以潘岳为主,曹植、颜延之等为辅;史论以范晔为主,干宝、沈约等为辅。诸如此类,皆以典范为原则,为学习者提供写作范式。对同题、同类作品,鉴别、抉择严苛。如同为《海赋》,选木华而弃张融,主要是因为木赋壮丽宏大,不仅继承了汉大赋的优秀传统,又在描写深度和想象力上有所突破。张赋则有意与木华争胜,走奇僻艰涩一道,立意已处下风。张融文风诡激特异,不拘成法,本非常人所能学习,故张赋虽然描写甚有特色,但文本的典范性则与木赋不可同日而语。作品择取,本是选本的重中之重,《文选》堪称当之无愧的表率。
《文选》有两大明确的理论体系。一曰“踵其事而增华,变其本而加厉”,认为文学自古至今不断发展变化,有一个由质到文、不断提升的过程,强调继承前代优秀文学遗产的重要性。《文选》选文,自始至终贯彻这一理论,前代有定评的佳作,多囊括其中。每一类作品,皆以时代顺序相次,体现出文学发展的源流递嬗与历史传承,让学习者得以体察其中的演变轨迹。二曰“事出于沉思,义归乎翰藻”。这既是《文选》选文的重要标准,也是其刻意提倡的文学主张。“事出于沉思”,强调作品必须要有深刻的思想,要经过精心结构,反复锤炼。“义归乎翰藻”则侧重于文章形式,认为文学作品必须要有优美的文采、华丽的辞藻和精妙的修辞。齐梁文学,一向为后人诟病,如隋人李谔谓之“连篇累牍,不出月露之形;积案盈箱,唯是风云之状”,唐人陈子昂谓之“彩丽竞繁,而兴寄都绝”,批评严厉,但都切中肯綮。《文选》强调“沉思”“翰藻”,既有批判性,也有针对性和前瞻性。完善的理论体系,是《文选》对六朝文学选本规范确立的又一大贡献。
《文选》之前的文学选本,也都有各自的规范和标准,但这些规范和标准大多简单、零碎、单一,即便有针对性,也未必有前瞻性,更不具有普适性。《文选》在前人的基础上,整合芜杂的文体,设立明确的标准,本着公正和典范的原则,贯彻系统的理论体系,集往昔之大成,铸一代之经典。《文选》一出,此前或同时的一些选本,甚至昭明太子及其僚属所编撰的集子如《文章英华》《古今诗苑英华》等,都被取代,乃至在后世湮没无闻,皆与《文选》无与伦比的影响力有关。六朝文学选本的规范,无疑是《文选》正式确立的。
《文选》选入了大量经典之作,其本身也成为文学选本之经典,沾溉后世,惠及无穷,形成著名的“选学”。历代著名文学家如杜甫、陆游等,都对《文选》推崇备至。鲁迅先生曾劝青年“要少——或者竟不——看中国书”,却又专门写过《选本》一文,承认《文选》自古至今,影响广大深远。不仅在中国,海外对《文选》的学习与研究,也有悠久的历史,日、韩及欧美各国,都保存了不同时期的珍贵《文选》版本。《文选》在古今中外得到如此重视,主要缘于其选文的经典与体例的完备。
《光明日报》(2026年03月23日 13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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