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晨报特约撰稿 余明芳
总有些人和物,经不起等待。茵陈就是头一个。它是一种比春天来得更早的传统凉茶、古法野菜,更是草药汤。
“正月茵陈二月蒿,三月四月当柴烧。”说的是茵陈,这种救命粮和本草。它多年生,老株叫“柴茵陈”,经冬不死。一到冬春交接,“因陈根而生”,从枯枝底下,冒出一团灰白色柔毛般的嫩叶。懂的人早就在等了,等那嫩芽冒头,便急急采回去。最上等的,制成茵陈茶,清肝胆的湿热;或者和在面粉里,上蒸笼成软糯的蒿子粑粑,乡间独有的春味。二月里为白蒿,尚可作猪草,我们儿时的毽子;三月四月,被唤成柴,没有多少实用价值。
早上出门,听见第一声雷,闷闷的,从山那边滚过来,土地爷翻了个身。蛰虫们该醒了,花要开大会了,蚯蚓要拱土了,蛇要出洞了,侧耳根露出耳朵了。“惊蛰不打雷,虫子不敢醒。”这雷都打了,万物理应抖擞起精神。
当我们离开乡村以后,茵陈这些低头可觅的草根,渐渐退出田园回归山野,稀罕得很,稀罕到人们似乎忘了它们的存在。有人说,这是它钟爱净土、独善其身的秉性。
踏青时偶入一处荒坡,居然暗藏着一大片黄棕色的茵陈老茎。我的心猛地一跳,像是撞见梦中见过多少回的故人。慌忙蹲下身,拨开枯枝——果然,根部围着一圈嫩芽,灰扑扑的,却满是生机。这便是茵陈,老茎不死,新芽又生。指尖比脑子还快,轻轻一掐,那嫩软的、柔柔的芽,像刚孵出的小鸡绒毛。一股青草气息直往鼻子里钻,微微的苦,又微微的清新。瞬间脾胃舒展,深深的压抑灰飞烟灭,对自然界无比地依赖,放松感溢满。
狗叫声此长彼消,山间还有人家,却不见春耕人。远处山坳里,木姜子花、野樱桃花、野桃花开了,姜黄姜黄的、雪白雪白的、粉白粉白的,像姑娘们在山坡上晾满碎花铺盖面子。
母亲讲过,我们的时代,新生儿黄疸是必考题。若恰逢病在春天,采一把绵茵陈煮水,用纱布条浸润婴儿嘴唇,哺乳妈妈既吃茵陈喝茵陈水,通过奶水给孩子治病,竟然很见效。如果在夏秋季,摘下来便是柴茵陈了,药效要比前者逊色不少。
以前的人家,日子难。家家户户得当自己的医生,听从大自然时序的指引,防病治病,备一些天赐的草药存“家庭药箱”,或晒干或炮制。母亲还说茵陈拥有庇佑生命的功力,亏得有华佗,是他发现并通过反复测试才弄明白,茵陈的药性,最佳在早春那一个月里。
正如乡村的少男少女,一个月的缘分,过了就是过了。
茵陈就是那少女。早春灼灼芳华易逝,时节不等人,人也不等时节。药书上讲,茵陈与葛根花是天生一对。茵陈的苦,葛根花的淡,可偏偏有个吃货蜂蜜,大自然那个提着灯笼串门子的媒人,将两个季节撮合到同一壶解酒的茶里。
等到夏天,葛根紫红色的小花一串串,缠在藤蔓上,像是给山野戴上碎花头巾。
我突然想起儿时听过的五句子山歌。“腊月媒人不露面,正月盼郞传口信,妹儿好伤心,花朝要进婆家门。”这唱的,不就是人世间的事吗——正月里的茵陈,若是腊月里没人来说合这门“亲”,一错过,便成了二月里蒿,三月里的柴。人和人的缘分,和这山间的草木一样,都得赶着个时令。
太阳出来,手心冒出汗,小半天才采两大捧。一根一根地摘去老的、带土的、虫咬过的和混进来的杂草枯枝。在竹簸箕里萎凋,反复换水浸泡,一根一根地洗净,摊在阴凉处晾干。开文火上铁锅,手在锅里不停翻炒,茵陈发出细细的声响,像是春天的私语。炒到满屋子都是那股子青苦气,炒到颜色从嫩绿变成灰白。回竹簸箕顺时针轻揉,阴干,让它自己把水分吐干净,吐成灰白色的绒毛,开成一朵一朵的小花。因为太阳一晒就枯黄,一枯黄就变废。
也有直接在锅里炒到用手指一碾,能碾成碎末的成品。
这时候,茵陈药茶就成了。刚好盛满一只小陶罐,密封好,放在阴凉的角落。慢慢地等待夏天,等到葛根开花晒干会合,兑一勺去年的桂花蜂蜜,冲一壶开水。那味道,苦里带着甜,甜里带着苦,像极了你我经历的每一个平凡日子。
俯下身子慢慢做成的茶,将保护我的肝和胆,给予我不必言说的干净与安心。
等待的这段时间,可以忘掉茵陈和葛根花,因为有很多事情要去做。割第一发韭菜,赏能结果的春花:樱桃、杏花、李花、桃花。囤泥植绿,育种育苗:红苕秧、苞谷苗、黄瓜苗、辣椒苗。
腊月里迟疑着不说媒,花朝节相悦的人却上了别人的花轿——晚了就是错了,可这晚和错,未必就是不好。
这壶惊蛰节气炒的茶,有着雷声震出来的精气,有着春天在耳边说过的私语,很少有人知道它的妙与好。
想来,这真是大自然为所有劳作的妇女备下的节日。它为我们开了那么多看得见的花,又在不起眼的角落里,藏着这样一蓬需要俯身、需要等候才能得到的茵陈。我为你,也为自己,制作了这壶茶。会不会晚,会不会错?
平常日子泡出来的滋味,且由它去。
上一篇:存有日军侵华罪证的手机被寻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