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渡河上游,群山如怒,江水奔腾。在四川省阿坝藏族羌族自治州的高山峡谷深处,一座315米高的超级工程——双江口水电站大坝,正以惊人的速度向天空生长。这是目前世界在建的第一高坝,而托举它的,是中国电建一支平均年龄不到30岁的青年团队。
“瞄准国际一流,建好世界第一高坝——这不仅是一句口号,更是国家交给我们必须完成的光荣使命。”双江口水电站项目常务副总经理袁坤,这位80后项目掌舵人,谈起工程的意义时语气坚定。自武汉大学土木工程专业毕业投身水电建设以来,他辗转多个国家重大工程,但双江口的挑战仍是前所未有的。
顶级的工程,顶级的挑战
作为国家“十四五”能源发展重点项目,双江口水电站装机容量200万千瓦,年发电量77亿千瓦时,建成后不仅能优化四川电网结构,每年还可节约标煤296万吨,减少二氧化碳排放718万吨,是名副其实的“绿色引擎”。然而,荣耀背后是极致的考验:315米坝高、4728万方米填筑总量、高寒、高地应力、高边坡等“六高”难题叠加,施工环境之复杂世所罕见。
“最让我印象深刻的挑战之一,是如何在高海拔漫长的冬雨季里‘抢’时间。”袁坤说。常规方法能耗高、不环保,团队最终创造性地将用于体育馆的气膜结构“移植”到水利工程——一座长190米、宽106米的白色“巨无霸”气膜仓在上游围堰拔地而起,可储存10万方米心墙土料,内部智能温控,成功破解了土料防冻保温的行业难题。
1999年出生、毕业于天津大学的杜涛,是双江口水电站项目工程技术部人员。他告诉记者:“现在整个大坝完成了三分之二左右。”
2021年,杜涛大学毕业,来到双江口工作。迎面而来的,是一个个具体得不能再具体、课本里找不到标准答案的难题。
最棘手的挑战来自料场。这座砾石土心墙堆石坝,需要品质极高、级配连续且稳定的石料。但两个料场岩性复杂,软弱夹层和裂隙遍布,开采出的石料时好时坏,大块石或细粉料时常超标,直接影响大坝填筑的效率与千年质量。
“刚开始,现场工人拿着问题来问‘杜工,这个怎么办?’我有时候……真的也不知道。”杜涛坦言,那种硬着头皮也要上的压力,以及因知识盲区而产生的焦虑与挫败感,是校园里从未有过的体验。
他和部门里几个同龄的技术员,开始了与石头“较劲”的持久战。爆破实验是关键,他们要找到那个恰到好处的“药方”,炸出级配完美的石料。
连续10多天,他们从早到晚“钉”在现场。从钻孔开始,记录每一个孔的深度、角度、装药量,一丝不苟。傍晚6点到7点,是固定的放炮时间。炮响过后,硝烟未散,他们又打着手电,联系实验室人员一起赶到爆堆旁,取样、筛分、分析数据,常常忙到深夜。
“手冻僵了,笔都握不稳,但数据必须记准。晚上筛分出来的结果,要和白天记录的数据相互印证,再去调整第二天的爆破参数。”杜涛回忆。
失败,调整,再试……历经半年摸索、一个月密集攻坚,通过引入智能爆破监测系统和对参数的无数次优化,他们终于“驯服”了复杂的料场,开采出了合格的堆石料。
在悬崖上,让阳光“拐个弯”
双江口海拔高,冬雨季漫长。对于大坝的“心脏”——心墙的填筑而言,低温是致命的,会导致填料受冻无法压实。每年的有效施工时间被大幅压缩。
怎么办——等?等不起。项目团队决定,向老天“借”时间,给大坝“借”光。
一个大胆的方案被提出:在左岸高边坡上安装定日镜,将阳光反射到背阴的坝面填筑区,为心墙“增温”。这在百万千瓦级水电工程中尚无先例。
于是,一群年轻人系上安全绳,变成了悬崖上的“蜘蛛人”。他们的任务,是在近乎垂直的36米高边坡上,安装20面总面积达1340平方米的定日镜。
党员贺建带领突击队队员攀了上去。31年党龄,50多岁的他,在峭壁上稳如磐石。年轻人跟在他身后,在呼啸的峡谷风中鏖战了两个半月。
“风大的时候,人在绳子上晃,工具袋哐哐地撞着岩壁。”杜涛说。当最后一面镜子安装就位,控制系统启动,一束金色的阳光被精准“捕捉”、转向,稳稳投射在冰冷的坝面上时,“我们几个人一屁股坐在地上,看着那束‘拐了弯’的光,半天说不出话来。”这束光,每天能为坝面“抢”出至少3.5小时的宝贵施工时间。
“这支年轻队伍朝气蓬勃、吃苦耐劳、勇于创新、永不言败。”袁坤看着年轻人的工作状态深感欣慰。在这里,“铁肩担重任,热血铸辉煌”不只是口号。紧急的设计变更任务下达时,会议室白板写满又擦掉,泡面盒堆积如山,所有人自动补位,不分彼此。安全总监黄友奖每天“泡”在工地,把安全生产“钉”到每个人心里;质量部的同事一遍遍蹲下起身,检测每一方砾石土;负责碾压的何勇笑言,梦里都在数碾压遍数……
“我们实施‘导师带徒’,组织‘青年论坛’和技能比武,就是想让年轻人在实战中快速成长。”袁坤说。这支队伍也不负所望,先后拿下了“全国青年安全生产示范岗”等荣誉。
在双江口,攻坚克难的不仅是勇气和汗水,更有科技与智慧的大脑。项目以“智能建造”闻名,大数据、物联网、BIM等技术深度融入肌理。
“我们建立了从料源识别、车辆调度、坝料上坝到无人碾压、质量采集的全过程智能监控系统。”袁坤介绍。无人驾驶的碾压机群在坝面上自主作业,轨迹、速度、遍数实时回传;三维激光扫描技术将级配检测时间从3小时缩短至1小时;GPS和360度监控让数百台运输车在狭小空间内有序穿梭……智能化,让世界级高坝的建设过程可视、可控、可追溯,护航着大国重器的质量与安全。
在峡谷里,与大国重器一同“生长”
工地生活,是高度浓缩的循环。白天与岩石、机械为伴,夜晚宿在简陋的板房。娱乐稀薄,信号断续,与远方亲友的联络,常常定格在手机屏幕上。
杜涛的手机里,存着许多女友发来的城市夜景与美食照片。他回过去的,则常常是坝体长高的延时摄影,或是自己头戴安全帽、满面尘灰的“工作照”。
去年春节,杜涛是在工地上过的。“离家近的同事后面休,离家远的先回,大家轮着来。”这个四川南充的小伙子说得很平静。对于家人的牵挂和偶尔的不理解,杜涛总是一边耐心沟通,一边更笃定自己的选择,“其实干什么工作都很难常伴父母左右。这份工作,能让家庭更富裕,也让我找到了人生的意义”。
“有人觉得这里的活儿‘实在’,每一方混凝土都看得见摸得着;有人觉得团队里的人都一样在坚持,自己‘不能先走’。”杜涛顿了顿,“总得有人来做这些事。当你看到大坝一天天‘长高’,想到它未来每年能发77亿度绿电,减排718万吨二氧化碳,那种成就感,很难用语言形容”。
支撑杜涛的,除了内心的价值感,还有团队“抱成团”的温暖。
工程技术部工作繁杂,技术、计量、科研、计划,各司其职。但遇到紧急任务,从无界限。“印象最深的是有次处理紧急的设计变更,时间非常紧。”杜涛回忆,“在会议室里,一声招呼,大家都会放下手里不那么急的活儿扑上来。白板写满了又擦掉,泡面盒堆得老高。没有人划分‘你的我的’,只有‘我们的’”。
“一个人在这里走不远。是大家互相扶着,才能闯过一道道难关。”杜涛说。
如今,大坝已填筑至高程2000多米,初具擎天之势。从当初那个面对工人提问会脸红的毕业生,到如今能沉稳协调各方、独当一面的技术骨干,杜涛的脸庞被高原的风日刻上了粗糙的痕迹,眼神里却多了工程人特有的笃定。
“从刚开始遇到问题想退缩,到现在能冷静坚持,这是最大的改变。”有幸投身国家重大工程,杜涛这样分享自己的体悟:“要有坚实的专业基础,更要有把理论变成实践的勇气。不要怕犯错,每一次错误都是通往成功的阶梯。超级工程不是一个人能完成的,要学会在团队中找到自己的价值。”
今年春节期间,依旧有一部分人继续坚守岗位。袁坤望着窗外灯火通明的坝区表示:“我期待大坝安全优质建成,持续输送绿色动力;更期待我们培养的这些年轻人,能成长为水电事业的中坚力量。”
傍晚,峡谷里的机械轰鸣渐次停歇。杜涛和同事们沿着施工便道走回驻地。回望身后,巍峨的坝体在暮色中勾勒出巨大的剪影,沉默如山,却又充满力量。
他们知道,终有一天,大坝会全线封顶,机组将轰鸣旋转,而他们或许会奔赴下一个山川。但这段与世界第一高坝共同“生长”的青春岁月,已如河床中的砾石,被时光与汗水磨洗,沉淀为生命中最坚硬、最闪亮的部分。
中青报·中青网记者 周围围
来源:中国青年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