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云杰/文
说起“梅花”,你大概先想到那凌寒独自开的花魁。可在福州长乐,就藏着一个叫“梅花”的古镇。
梅花古镇的镇名由来,有个老辈传下的故事。说是在唐朝时,这一带山上遍植梅树。一到寒冬,花开漫山,清冽的香气顺着风,能飘到海上老远。过往船上的渔人客商,冷不丁与这片“雪海”撞个满怀,总会指着岸上惊喜地喊:“梅花!梅花!”日子久了,这声声呼唤,便成了地名。
你听听,用一朵花的名字叫响一片土地,这份直白里的风雅,古人的心思,可真不俗。
到了梅花,不能不看的,是围着将军山建起的那座古城。花岗岩的城墙,临海矗立,沉稳又雄健。因这里地势险要,便有了“闽江南喉”之称。山上转罢,肚子也空了,正好去寻口吃的。
这美食的头一味,当属一碗鱼丸。故事缘起于镇上的“西施弄”。传说郑和曾来到梅花古镇,当时他带着一名美丽的妾(皇帝御赐)走过古巷子,去拜谒天后宫妈祖庙。因该女子容貌娇美、身材苗条,宛如西施,故他们走过的巷子被称为“西施弄”。早先巷口住着沈家三姐妹,不仅生得标致,做鱼丸更是一绝。她们做的丸子,常常用来犒劳乡里军士,“西施弄鱼丸”的名声也随之传开。可别小瞧这丸子,在长乐人心里,它是有分量的。本地老食客抿一口就晓得,是不是梅花出来的手艺。
古街“西施弄”内充满渔业文化气息的彩绘。(梅花镇供图)
中午,我寻了一家有空位的老店,点了一碗马鲛鱼丸。丸子送进嘴,弹、滑、鲜、甜,汤也清润,慢慢咽下,舌尖仿佛能触到传说里那双“姑娘手”的温度。意犹未尽?一碗哪够?再来一碗才踏实。
吃饱了,趁着好日头,在古城的街巷里优哉游哉地消食。房子依着山势高高低低,交错相邻。窄窄的石板路在中间绕来绕去,走在上头,步子不由得慢了下来。这城是明洪武年间建的,东门那拱形的城门洞还在,石城墙也一段一段地绵延着。墙根底下,立着供奉抗倭将军的林位宫,宫前“清官碑”“爱军碑”沉默着,讲着梅花人骨子里的义气与硬气。听老人说,当年倭寇来了,守城的人就凭着这墙,硬是没让敌人进来。
这么走着,像翻一本立体的老书:街角那口“南门井”,六百多岁了,水还是清清的;恍惚能想见,郑和那庞大的船队,或许就从这附近的水门泊岸。还有位客居在此的琉球女子,叫蔡红亨,带来了精巧的绣艺,后来成了这里独有的“榕绣”。她心善,常用海螺声提醒乡亲风浪,人走了,被尊为海神,有了座蔡夫人庙。这段跨越海水的缘分,给古城添了一丝说不尽的温柔。
老城里,新旧东西处得也融洽。老房子外头,是干净平整的街道和热闹的铺子。只是穿行在某些老街区时,看见斑驳的墙、紧闭的门,也确实让人感到一丝繁华落尽的静谧。好些门牌号静静地挂着,提醒这儿曾有的烟火气,叫人不由得想起那句词:“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
郁达夫先生曾旅居福州,写《闽游滴沥》时就特意记了一笔:“听说长乐县梅花村,是产美人之乡。”旧时,当地还有“好女不出乡”的习俗,盼着女儿“生在梅花,长在梅花,老在梅花”,这份对故土和骨肉的眷恋,听着就暖心。如今在西施弄的老墙上,还能看见画着渔家晒网、卖鱼场景的水彩,给幽静的巷子点上几笔亮色,像美人上了年纪,那份韵致却还在。
沿着蜿蜒的青石板,我们走进“长乐梅花中琉文化馆”,像踏入一段安静的时光。里头陈列的绣品最是吸引人——那就是源自琉球、扎根梅花的“榕绣”。丝线在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图案里有海浪的劲,也融了梅花的雅,一针一线,都在倾诉一门技艺怎样漂洋过海,在这儿扎下根,开出花。
顺着路走到海边的观音寺。这庙是为祈求出海平安,始建于明代的古刹,虽然近年修缮过,但旧时的石构件、老碑刻还在,古意未失。走进大悲殿,一尊十几米高的观音坐像安然矗立,法相庄严,慈目低垂。站定时,令人不由屏息凝神,心生宁静与敬意。这尊被称为“八闽之最”的圣像,不只是一件了不起的物件,更是这座海边小镇,几百年来对平安那份沉静而长久的盼望。
最后,我们走到古镇的海边。风带着咸味吹过来,把孩子们的笑声卷进潮声里。你看,有的蹲在滩涂边,指尖轻轻摸过湿润的沙;有的提着玩具铲子,埋头挖着宝贝;还有的光着脚丫,追着退下去的海浪跑。远处,山影在薄雾里淡淡地一抹。眼前的沙滩,就是一幅活生生的、热闹的童趣图。面朝无边无际的蓝,听着潮水来了又去,心绪也跟着舒展开。临走回头,午后的阳光如碎金洒落海面,梅花古城映在粼粼波光里,真像一朵沉静绽放、永不凋谢的梅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