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门海燕】
谢谢邀请,人在北京,刚与伊朗华侨华人联合会的同志们一起完成了四百余人的撤侨。
这两天,同胞们陆陆续续回到国土,我们收到了许多大家平安到达国内的信息,也终于有时间来聊聊。
我其实只是一个在伊朗做沥青生意的普通人,美国以色列开始炸伊朗的时候,我没第一时间离开,因为我是华联会的成员,接到了协助撤侨的任务,得把大家都安全送走了才能撤。
其实早在1月28日,局势刚开始紧张的时候,大使馆何毅公参、领侨处郭徽主任就给我们开了会,当时我们已经做好了应急预案,连最坏的情况都想到了。
我们华联会的几个骨干提前分了工,每个人都领了任务,包括撤离路线、集合点、物资筹备,甚至集合演练,我们都有准备。比如统筹协调组,负责撤离工作的整体统筹安排,调配包括水、干粮在内的应急物资,并监督各组执行情况;对外联络组,主要负责与咱们使馆的沟通、协调口岸中国人出境事宜;交通保障组,主要负责协调大巴车辆,联络伊朗本地旅游公司,确保车辆随时可调动;工厂员工组,负责伊朗境内各工厂中国员工的统一组织、联络与撤离引导,而我负责的人员协调组,要统计、核实在伊中国公民的名单,掌握人员动态信息,配合其他组做好人员组织与通知。
因为大家不知道何时发生战争,所以采取了负责人顺位轮流替代的方式。比如第一批负责人是一月初确定的,但当时组长谈凯要参加两会必须提前回国,负责人就由常务副会长曹海旺接替;曹海旺在年前回国,进而由我们副会长谭小林接替。
无论怎么轮换,每位联络人员回国之前都会给总负责人谈凯报备到位。确实有种车轮战的感觉,大家根据自己的安排都非常的积极主动,当我得知自己成为联络员的时候,我也取消了回国的机票。大家都做好了心理准备,迎接战争。战事爆发一个月前,我们就收到了很多当地志愿者的报名,劝离工作也在持续开展。
德黑兰时间2月28日,战争的靴子落地。我们发布了撤离通知,决定为了让同胞尽早远离危险,义务承担撤离过程中的相关费用,包括食宿、大巴等等。同时,应急预案也启动了,我们立刻按照分工开始行动。
我的任务就一个:打电话,联络每一位需要撤离的同胞。之前提前建好的应急群,在这一刻派上了大用场。几百名同胞在群里报备了联系方式,我拿着名单,一个接一个地打。每个电话打两遍,第一遍是问你在哪儿、撤不撤;第二遍是通知几点,在哪集合。集合地在德黑兰的长城酒店,是华联会的另一位成员谭小林的产业。这里免费给大家提供吃住,从伊朗各地赶来的中国人,到了这儿,心里多少就踏实了。
在战争里,危险是会时刻发生的。甚至在离我们几百米的地方,一天内发生了三次爆炸。每次爆炸,玻璃和墙体都会剧烈地震动。但当时我真没怕,倒不是自夸胆子大,是根本没时间害怕,脑子里全是事儿。谁还没联系上?谁从外地赶过来,路上安不安全?电话那头什么人都有,除了企业的员工、做生意的,还有留学的学生、旅游探亲的......
谁都没经历过这样的事儿,难免害怕和紧张。作为联络者,我必须得稳住,才能给他们安全感。现在已经不记得自己打过多少电话了,只记得有时候电话打着打着,外面就炸了。炸完了,继续打。
有一个电话,我印象很深,是一位男士打来的,电话那头有小孩的声音。他说“门姐,我家里有个不到一岁的宝宝,还有一个五岁的孩子。”我压下心里的酸涩,慢慢告诉他集合安排,反复说:“放心,一定能把你们安全送回去。”挂了电话,我没时间感叹,立马打下一个,不敢耽误。
联络过程中,也遇到过一些犹豫的同胞。有人货还没发完,有人钱还没收回来,他们不是不想走,而是身后扛着家庭、扛着员工、扛着生计,不是说走就能走的。我特别能理解这种两难,就跟他们说,不管你最终决定走不走,至少让我知道你在哪儿,万一有危险,我们能第一时间联系上你。不想走的,我们也会做好备案。
同胞们登上大巴离开德黑兰
3月1号开始,我们的第一批同胞乘坐大巴从德黑兰出发前往阿塞拜疆。后面有几个同胞从阿巴斯港过来,离德黑兰很远。我想起正好有个朋友也在那边,就让他们加上微信,路上有个照应。后来他们自己找了辆车,四个人换着开,开了24个小时,终于赶在第二批大巴出发前安全抵达集合点。看到他们平安,我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也更加感受到自己身上的责任重大——我们多尽点力,同胞就多一分安全。前后算下来,我们总共帮助了400多人撤离,一共分5批,我们华联会的成员,是最后一批走的。
在坐大巴前往阿塞拜疆口岸的路上,我的精神依旧紧张,脑子里的念头一个接一个地往外蹦:车会不会半道被炸?能不能安全抵达?直到抵达口岸,才舒了一口气,感觉自己终于完成了使命,如释重负。
特别巧的是,在阿塞拜疆口岸,我遇到了电话里那位带着两个孩子的父亲。我走过去,试探着问:“你是不是之前给我打过电话,带着两个孩子?”他连连点头。我看着他身边两个可爱的小小的孩子,眼眶一下就湿了,各种情绪在那一刻全涌了上来。
在炮火中,孩子们平平安安,这个小家庭平平安安,我打过的那些电话、熬过的那些夜,又算得上什么呢?后来,在回国的飞机上,真正静下来思考这一路,我才发现自己真的有很多想说的。确实,有很多东西比金钱重要。我想起联络过的一位阿姨,她来旅游,一来就碰上打仗,她说我怕回不去,再也见不着老伴儿了。我妈,她每天给我打微信电话,但当时没网,我微信上全是未接、已取消。
我儿子,他十八岁了,一直以我为傲。1月份那会,伊朗总没网,他给我发消息说“妈妈,你怎么样了?妈妈,你别出事。”我还真的曾经设想过最坏的情况,万一真出了事儿,那我也算是光荣牺牲吧,他应该也会为我骄傲吧。
在这极限的几天里,我真正意识到了中国人刻在骨子里的团结与凝聚力有多么强大。闭上眼睛,感觉那些一起并肩作战的伙伴们还在眼前忙活。谭小林三天三夜没合眼,一头扎在协调使领馆和华联会的沟通上,确保每一个环节都不出差错;喻建军负责保障物资,冒着生命危险出去采购食材,只为让同胞们能吃上一口热饭;陈辉细心统计每一位同胞的信息,不敢有丝毫遗漏;王聂荣全局统筹,协调各方事务,稳住了整个撤侨工作的节奏;还有许许多多的志愿者,他们主动担任临时组长和安全员,一路上护着同胞们,尽职尽责。
而我们所有人,都只是一个又一个普通的中国人。我们中国人就是这样,平时各忙各的,可一旦遇上事儿,就会拧成一股绳。经此一役,我们不再只是同事,更是并肩作战的战友,患难与共的家人。
但是,我最想要说的,也是我们所有人感受最深刻的——祖国。我亲身经历的,是仗还没打,就有人召集我们开会,做准备。离开伊朗的多个口岸也为我们延长了通关时间,保证大家能尽快撤离。从阿斯塔拉口岸入境阿塞拜疆的时候,本来以为要等很久,没想到一路畅通。后来才知道,是大使馆提前进行联络协调,让持中国护照的人,哪怕签证过期或未获续期的,也一律准予通关。等我们过关后,当地大使馆早安排了大巴车,来接我们去阿塞拜疆首都巴库的酒店,一路上都有使馆工作人员和当地华侨志愿者在接应、帮忙。那天正好是元宵节,使馆还特意在酒店给我们准备了汤圆,一碗一碗端给我们。
那时候我真的体会到,我们之所以能在伊朗战乱中平平安安撤离,这份幸运的背后,是因为我们背后有一个稳定、强大、繁荣的祖国。可能在国内的朋友们感受不到,真的,只有当你真正走出去,真正经历战乱,才能真正感受到“稳定、强大、繁荣”这三个词的真实感。
回国之后,我总是能刷到伊朗新闻,也总会想起在伊朗的朋友们。冲突那几天,好几个伊朗朋友给我打电话,问我安不安全,要不要去他们农村老家避一避。他们善良又真诚,即便自身危险,也想着我们是否安全。他们中有很多热爱中国文化的人,今年过年,我们还一起聚餐吃了饺子。有一位伊朗朋友特意买了件红色中山装来穿,特精神。不知道下次再见面,会是什么时候、什么样子。愿他们平安,愿世界和平。
【本文转自知乎,发布于2026年3月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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