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千龙网）

这本书的内容，源自我作为一个自视“炎黄子孙”的汉系中国人，对“炎黄子孙”这一身份及相关英雄历史的反思，以及对中国国族语境下“弟兄民族”一词的重新理解。

这项研究的目的并非在知识上解构“炎黄子孙”历史与中华民族。相反，我希望通过一种具备反思性与自省力的历史新知，让中国的汉族与各少数民族，对自身、对周边他族乃至域外人群，都能有更深入的理解。我相信，这样的历史新知，更能促进“炎黄子孙”与其“弟兄民族”之间的和谐与凝聚。

人们常强调历史上的英雄祖先，这些被反复强调、争辩的“历史”，大多以一位英雄祖先为起点。但过度强调这类英雄祖先叙事，往往会让一部分人群落入社会边缘——因为他们并非英雄祖先（征服者）的后裔，甚至被视为被征服者的后代。坚持与争论这些英雄祖先历史，以及这类“历史”（指人们的历史记忆与叙事）所支撑的资源范畴与边界，也常常引发族群、民族乃至国家间的冲突。

还有另一类以“弟兄”为起点的“历史”，长期被忽略、被埋没。相较于服膺英雄祖先历史的人群，主张这类“历史”的族群多处于边缘弱势地位。因此，在英雄成为历史叙事主角之后，“弟兄祖先历史”便被视作乡野传说、神话。

在《羌在汉藏之间》一书中我已论证：流传于四川西部青藏高原东缘羌族村寨中的许多“弟兄祖先故事”，本身就是一种“历史”。在当地特殊的社会情境中，人们在回忆、讲述本地人群来源的“历史”时，常会受到内在社会文化逻辑的影响，以“从前有几个弟兄来到这里”作为叙事开端。我将这种社会文化逻辑称为“弟兄祖先历史心性”。它所产生的弟兄祖先历史记忆，合理化了本地的社会结构与人群关系，人们也因此相信这样的“历史”。

希望读者与我一同，从理解当今羌族的“弟兄祖先故事”出发，重新思考三千余年来流传于中国及其周边的诸多“弟兄祖先故事”，包括《国语》中“炎帝、黄帝为两弟兄”之说。我们可以尝试去理解：传述这些“历史”的人群，身处怎样的生活情境；诉说这些“历史”的人们，又寄托着怎样的期望与情感。更重要的是，我们也将一同重新思考我们所熟悉的“英雄祖先历史”，特别是“黄帝后裔”“炎黄子孙”这类叙事，将它们视为另一种“历史心性”的产物，去理解人们在何种情境中书写、传扬这些“历史”，以及人们宣称此种“历史”时，所流露的情感与意图。

我们也应认识到，“弟兄祖先历史”可能比“英雄祖先历史”更为古老，是曾普遍存在于世界各地的一种“历史”形态。古代华夏文献中有炎帝与黄帝为弟兄的记载；彝族传说中最早彝、汉、藏为三弟兄；藏族称藏地各部族起源于六弟兄；波兰古代也有捷克人、俄罗斯人与波兰人的祖先为三弟兄之说——这些都是“弟兄祖先历史心性”下的产物。由此我们也能体会到，当代中国强调各民族团结的“弟兄民族”一词，并非只是政治口号，而是一种古老历史心性与集体记忆的延续。

对他者与自身所信的“历史”形成新的认知，并理解这些“历史”所映照的社会现实，将有助于人们对自身的社会群体认同产生反思，从而避免或缓解民族、国家内外的冲突与对立。

中国人常因丰富的历史文献而自豪，我认为，更值得自豪的，是中原核心与边缘人群在长期交流互动中形成的多元历史记忆，包括那些被视为“民族神话传说”的内容。

这样具备反思与自省精神的历史新知，将有助于中国及周边东亚各民族加深彼此理解，增进各国、各民族之间及内部人群的友好关系。

（作者为历史人类学家、北京大学历史学系客座讲席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