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稳 著
个碧铁路公司股东大会多数情况下是在谦和揖让中开始,于争吵中结束。铁路修了三年多了,只挖通了两条隧道,架好了一座桥,平整了不到三十公里的路基,资金却即将告罄。工地上已经发不出筑路民工工钱,大宗材料款拖欠。尼复礼帮助订购的六台法国机车、七十节火车车厢,厂家收到预付款后便开始赶制,下个月就该付第二笔款项。可是,钱从哪里来?没有谁知道。更没有人会料到,铁路一开修,钱会像开了闸的河水滚滚而去。
个碧铁路公司在成立之初发行的股票,是每年要支付股息的。筹集的资本金没有收入只有支出,募集新股也日渐困难。财务总管邱亦伦见天跟吴廉膺叫苦,他的算盘珠子拨来拨去,都是支出、支出、支出,没有一项进款。吴协理,死水潭也经不住瓢舀呀。
如果个碧铁路公司稍微松一下口,想强势入股的股东还是有的。法国东方汇理银行的总经理皮埃尔已经找陈云鹤三次了。皮埃尔说:我们可以借贷个碧石铁路所欠缺的所有资金,且利息低于贵公司股票之股息;你方也可邀请我们参股个碧铁路公司,如能让我们占股百分之五十以上,我方则可提供从技术到资金,从施工管理到铁道器材购买的一切便利。我们将让个碧石铁路按欧洲的建造标准来修筑。
陈云鹤的回答是:我个碧石铁路不是第二条滇越铁路。
尼复礼劝说过陈云鹤,有了法国东方汇理银行的资金,铁路至少可提前两年贯通。火车一运行起来,什么钱都回来了。
一些大股东开始动摇,他们说欧洲第一次世界大战后,锡价掉到了底。多少炉房都开不起了。不是没有矿,而是卖不起价。现在哪个商家还拿得出钱来?如果从尽快投入营运计,向法国人借贷或可盘活资产,连公司高层也不无这样的观点。吴廉膺更是直截了当地说:“修铁路不过就是一笔巨大的买卖。先投入,后收益。钱不够,找人贷。有了利,大家赚。这是经商的不二法门。”
陈云鹤嗓音沙哑,语气却很坚定:“诸位,这不是向不向洋人借钱的问题,而是我们能否兑现自己的承诺!”
吴廉膺冷冷地回道:“我们的承诺是什么?”
陈云鹤答:“修一条我们自己的铁路!”
“在嘴上修吗?”吴廉膺语气严厉起来。铁路线开工以来,他的火气一直都在积攒,今天似乎找到发泄处了,“我们中有几个懂修铁路的?个碧线一号洞,预算投入资金八千元,计划三个月挖成。结果呢?花去四万三千元,干了一年又两个月!还死伤路工数十人。开山劈石、架桥穿洞,哪是我们从前修人马驿道、挖矿洞?这铁路线,差不得一分一毫。”
陈云鹤道:“本次股东会旨在讨论筹资问题,不谈铁路如何修之事。玮玠兄,请少安毋急。”
吴廉膺一拍桌子道:“我不急。钱急!”
陈云鹤一愣。自己虽为个碧铁路公司总理,但更多时间和精力还是在应付省府财政厅厅长一职上的诸多公务,几乎无暇顾及个碧石铁路之事。临危不乱,是为真君子。吴廉膺的君子之风何在? (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