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天津日报)
转自:天津日报
不靠一钉一胶,仅凭木制构件之间的咬合逻辑,中国传统木构器物便足以跨越千年,这正是榫卯工艺的惊艳之处,也是中华古老智慧的深邃体现。五十多年前,十六岁的辛全生为谋生拿起刨子、凿子、锯子……成为一名木匠;五十多年后,传统木工榫卯技艺,早已成为了辛全生离不开的伙伴。这位传承人,从一名木匠,转身成为大学课堂里的传授者,又成为在互联网上广受关注的技艺传播者。辛全生做的鲁班锁能创下吉尼斯世界纪录,也能让孩子玩得入迷。他总说,木头有生命,好手艺是长在身体里的记忆。
从学习谋生手段
到守护传统技艺
记者:最初是什么让您走上木工这条路?那个年代的学徒生活,和现在有什么不同?
辛全生:我十六岁摸起刨子那会儿,跟现在年轻人学手艺根本是两码事。什么情怀、爱好,肚子吃不饱,谈那些太远。我爹是个瓦工,他盘算得实在:家里有个瓦工,再添个木工,往后自己盖房修屋,能省下不少钱和心。于是,我拜了师,走上了这条道。
那年头学艺,是件郑重而艰难的事。得找“中保人”,好比立个保书。进了师门,你就是师傅手底下的“小工徒”,活儿干不好,挨打挨骂是常事。师傅管教徒弟,就跟严父管自家孩子一样,没人觉得稀奇。我师傅是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人,挑徒弟挑剔得很,手笨的、脑子不灵光的,在他手里根本待不住。我大概算是还行,肯下力气,也愿意琢磨,两年多就出师了,算是快的。
有人说干木匠活儿得靠悟性,我觉着是。你要让我坐那儿学数理化、写文章,我准保不及格,笔头子不听使唤。可一拿起木头和家伙事儿,手、眼、心就忽然通了。这劲儿,许是骨子里就带那么点跟“物”打交道的灵性。
记者:有没有遇到特别困难、想放弃的时候?是什么让您坚持了下来?
辛全生:最难的时候,是我刚出徒那阵儿。算算日子,正赶上改革开放刚开始,外头的世界一下子活泛起来了。我那时候给人做活儿,一天挣十块钱。眼瞅着街坊邻居里,有头脑灵活的人,倒腾点小买卖,好像都比我这个吭哧吭哧跟木头较劲的来钱快、来钱多。那会儿我跟人合伙,试着折腾过点儿别的,离开刨子凿子好几年。但在外头转了一圈,我心里头总觉得空落落的,不踏实。手上没个准活儿,耳朵边听不到拉锯推刨子的声响,就好像丢了什么东西。后来没什么更好的事儿干,心思一淡,手又痒了,得,我还是拾起老本行吧。这一拾起来,我就再没放下。
现在回头看,我们那代人学这手艺,师傅传下来的话就是:这行当,撑不着,饿不死。当初为了“有口饭吃”开始的营生,干着干着,倒真干出了滋味。木头在你手里从毛糙变规整,从散件变整体,那份实在的成就是能摸得着的。
记者:您如何看待这门手艺的当下处境?它面临的真实挑战是什么?
辛全生:我们这行,现状跟过去没法比了。我学徒那会儿,家家户户过日子,根本离不开木匠。锅盖、桌椅板凳、木桶水瓢、门窗水桶……全是木头做的。那时候“衣食住行”,“住”里一大半的活儿都得找木匠。现在呢?窗户是金属的,家具是流水线压出来的,好多老物件都派不上用场了。过去那个纯粹靠木匠手艺养活一家老小的光景,是远了。
但木头是个好东西,它有生命、有温度。你比方说:一块厚木头,你这边点着了,手摸着另一边都不烫;可要是一块铁,热水一浇就烫得拿不住。木头做成的家具,你用得久了,它自己会慢慢渗出一种光泽,我们叫“包浆”。那是人的气息、时光的痕迹,木头本身的油性慢慢沁出来。你摸摸老家具,温润、舒服,那种感觉,冰冷的铁和塑料永远给不了。木器自己好像在呼吸,在养护自己,这才是它最珍贵的地方,可惜现在懂它的人、珍惜它的人少了。
现在想正儿八经入这行,门槛不低。倒不是手艺本身多高不可攀,是成本摆在那儿。好木头贵,一套得心应手的工具更贵,从凿刀到电动设备,哪样都得花钱。没点经济基础,连门都难摸进去。做个小板凳玩玩可以,若想当成事业撑起来,不容易。所以真正能沉下心走到底的人,还是少数。从事传统木工这行,难点太多了,但也并非没有机遇。只要东西真的好,总会有人识货。
榫卯是一种
懂得“退让”与“共生”的智慧
记者:在您看来,传统木工榫卯技艺最核心的智慧是什么?它与西方木工技艺的本质区别又在哪里?
辛全生:榫卯里最核心的智慧,我觉着,就藏在一个“活”字里。你看咱天津那些老房子,经历多少风雨,很多都依然坚固,至多是歪一点。为什么?因为它的“骨头”是榫卯做的。它不是硬邦邦地钉死、焊死,是像人握手,又像齿轮咬合,零部件之间你勾着我、我连着你。榫卯结构的房子遇到摇晃,力气能在这一勾一连里互相传导、化解掉,这叫“卸力”,房子晃荡一下,还能撑着。这就跟过日子一样,太硬了容易折,有点弹性,反而能长久。
西方木工做东西,讲究精准、牢固,爱用钉子、胶水、金属件,那是另一种好。但咱老祖宗琢磨出的这套榫卯,是跟木头本身的性子打交道。木头会热胀冷缩,有呼吸。你用铁钉子硬把它钉在一起,日子久了,木头一收缩,钉子就松了,或者木头胀了,自己会裂开。榫卯则给木头的变化留了余地,允许它们一起“动”,在微小的动里达到新的平衡。所以你看,外国的顶级收藏家,都愿意收咱一件正宗的传统明式家具,那里面没一根铁钉,却能用上几百年,这是被世界认可的顶级智慧。
所以我说,榫卯最核心的魅力,就在这儿。它不是一种死板的连接,而是一种有生命的、讲道理的、懂得“退让”与“共生”的智慧。就像我手边这把老椅子,一个钉子没有,坐了不知多少年,有点松了?没关系,嵌个木楔,紧紧筋骨,它就又能服务几十年。这木头与榫卯的缘分,就跟人一样,处得深了,要懂得相互包容、彼此支撑,才能经得起风雨,活得长长久久。
记者:这种智慧在您的创作中是如何体现的?比如获得了吉尼斯世界纪录称号的世界最大最重“大菠萝”型鲁班锁,创作它的灵感和挑战是什么?
辛全生:我做的鲁班锁,很多人觉得是难在复杂。其实,最要紧的不是多复杂,是“严实”。做完的东西,我得保证它“不晃动”。我做的东西,得能放心让人玩儿,经得起琢磨。
创吉尼斯世界纪录的那个大鲁班锁,有一千三百多斤,做完得用叉车挪。做这个大家伙,每一个榫卯的结合,都必须绝对精准、牢固,不能有丝毫侥幸。但现在回过头看,这种大制作,需要天时、地利、人和。
513条“超精菠萝”鲁班锁,料特别小,最小的地方才0.6毫米见方。料越小,越吃功夫。加工的时候,手稍微一抖,劲儿稍微大一点,料就废了。做这个,是我对自己手艺精度和耐心的一种极致挑战。
但话说回来,这东西不是我的创造,是老祖宗一辈辈传下来的智慧,我不过是在前人的基础上,往大了做、往细了做、往难了做,算是一种致敬吧。说到底,我做这些东西,一方面是想看看自己手艺的边界在哪儿,另一方面,也是想用这种有点“扎眼”的方式,提醒人们别忘了木头的好,别忘了榫卯里蕴含的老智慧。
记者:您经常强调肌肉记忆是这门手艺的根基。在现代,有了各种电动工具和机器,如何平衡传统的手上功夫和机器辅助?
辛全生:肌肉记忆就是我们这行吃饭的根本,是长在身体里的功夫。什么叫肌肉记忆?打个比方,你学会了游泳,就算十年不下水,一到水里扑腾几下,感觉马上就回来了。我们木匠拉大锯也一样。一旦你的胳膊、腰、腿找准了那个来回的节奏和力道,它就变成了你身体的一部分。一个好把式,闭着眼拉锯,那条线又直又稳,绝不会跑偏打到手。这就是功夫。它跟你学写字、背公式不一样,那些东西你可能忘,但身体一旦真学会了,它就替你记住了。
木匠的三项基本功:刮、拉、凿。听着简单,练起来没几个月甚至几年工夫下不来。现在是工具进步了,人能省下力气干更细的活儿。但这不意味着手上的功夫就没用了。恰恰相反。机器是什么?机器是你手上功夫的延伸和放大。你得先明白手该怎么干,劲儿该怎么使,哪里是关键,你才能指挥好机器。
手工做的东西,上面有“人”在。这东西,它有感染力,能传到看你东西的人心里去。所以我说,现在这个时代,机器要会用,它是好帮手;但手上的功夫,心里的谱,绝对不能丢。机器让你跑得快,手上的功夫和心里的谱,才决定了你能跑多远,做出来的东西,能不能留住人、禁得住看、禁得住品。这大概,就是“匠心”吧。
记者:您很早就开始在互联网上分享教学视频,又在天津职业大学开设工作室。以这两种方式进行传承,您当初是怎么考虑的?
辛全生:那时自己在家开过小作坊,能教的人有限。我自2019年起担任天津职业大学特聘教师,学校设立了“辛全生大师木艺工作室”,并组建“鲁班训练营”培养学生。大学的孩子们一茬接一茬地来,我能把这门手艺的种子,播到更远的地方去。我教过的学生,光是正经磕头拜师的徒弟,估摸着也得有上百人了。十五六年前,我就开始在网上发视频。互联网传播能打破地域限制,让更多的人有机会学习传统木工榫卯技艺。
记者:对于未来,对于想学习这门手艺的年轻人,您最想传递什么?
辛全生:对于想学的年轻人,我想说,这是个能活着、能养家糊口、更能让你心安的好路子。但是,首先你得有那悟性,有那耐性,还得有点条件。现在的孩子聪明,学得快,但很少愿意下这种“笨”功夫、慢功夫。你得真喜欢,真能坐得住,闻得惯木香,受得了寂寞。
对于未来,我认为,只要还有人闻见木香觉得舒服,还有人享受创造的过程,这门古老的手艺,就总会有新芽发出来。我在这大学里守着,就是等着看这些新芽,一点点长成大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