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人生分为两半,前20年在老家黑眼湾,20岁之后就是在红寺堡。”今年是马慧娟作为全国人大代表履职的第九年,这个数字背后,是一位从黄土地走出来的基层代表九年的成长轨迹。
九年前,第一次站在人民大会堂前望向天安门时,马慧娟内心满是感慨,她想不到自己有一天竟会以全国人大代表的身份来到北京、来到人民大会堂。
马慧娟出生在宁夏固原市泾源县一个名叫黑眼湾的小山村,这里就是人们熟知的西海固地区,常年干旱少雨,农民靠天吃饭。她打小就爱读书,初中毕业那年,小麦锈病导致她家的庄稼绝收,她被迫辍学,回家务农。那年她16岁。
在马慧娟眼里,黑眼湾的日子没有盼头,一年到头吃的菜都是洋芋,主食永远是面粉,只有夏天才能种点绿色的菜。每天除了干农活,就是晒太阳。
“过去外面的人总说我们那里的人懒,我们自己也觉得是这样。”但直到后来走出大山,马慧娟才意识到,是恶劣的生存环境剥夺了人们追求幸福生活的权利,“山里什么都没有,你说不晒太阳大家还能干吗?”
转机发生在马慧娟20岁那年。从2000年开始,黑眼湾全村20多户村民陆续搬迁到红寺堡区——这是我国目前最大的异地生态移民集中安置区。
和现在不同,当时的红寺堡区还是一片荒滩,马慧娟还记得自己一家人刚到玉池村的时候,整个村子只有一个车站,其他什么建筑都没有。
“当时给我们分土地,前面打一个木桩,后面打一个木桩,被沙子埋得都找不到,得扒开沙子才能找到桩。”“白天用水泥砖头砌墙,晚上一家人睡在挖的土坑里,听着大风吹了一夜,第二天早上醒来发现墙没了。”……看电视剧《山海情》时,每每看到那些熟悉的场景,马慧娟经常看着看着,眼泪就淌了下来。
因为是整村搬迁,街坊邻里都熟悉,大家约好了三四家凑在一起,先齐心协力把一户人家房屋盖好。就这样,花了近40天的时间,马慧娟在玉池村的新家终于盖成了。
种地、喂羊、顾家、打工,几乎是农村妇女生活的全部,但马慧娟一直没有停下读书和写作的脚步。
到了红寺堡后,她一边务农一边打工。2008年,她花500块钱买了人生中的第一部手机;2010年,她开始在QQ空间用手机写随笔说说。干农活间隙,她坐在田间地头写;做完家务、喂完牛羊,她坐在自家的屋檐下写;有时,她夜里趴在炕头上写。
只有初中学历的马慧娟,十年间按坏了13部手机,用拇指在手机上敲出了上百万字,记录下农村女人的酸甜苦辣和农民在黄土地上的奋斗故事,她也因此被人们称为“拇指作家”。
读书、写作和移民搬迁改变了马慧娟的命运。2018年起,她连续当选第十三届、第十四届全国人大代表。
一开始,马慧娟的建议都是关于自己村的,后来,她琢磨的事越来越深、越来越广。马慧娟说,这种变化发生在2022年她走“代表通道”的时候。走“代表通道”的前一晚,她激动得睡不着,想了很多事,甚至还思考第二天要不要吃早饭。
在人民大会堂候场时,一起走“代表通道”的几位代表互相鼓劲打气。那一刻,马慧娟心里生出一种使命感:“你就突然明白,你代表的不是你自己,也不是宁夏,你代表的是人民代表大会制度中人大代表的形象。当你不光要面对我们自己的镜头,也要面对外媒镜头的时候,就想把人大代表最好的一面呈现出来。”
作为基层代表,马慧娟的职责之一是担任“翻译官”。在向乡亲们宣讲政策的时候,她也遭受过不少质疑,“大家觉得自己的日子是自己拿双手奋斗出来的,没觉得跟党和国家有什么太大的关系”。
马慧娟像拉家常一样跟大伙儿解释:“我们的父辈、爷爷辈,他们在西海固过了一辈子,那么多年都没把日子过起来,你不能说他们不勤劳吧?我们移民搬迁20多年了,把日子过好了,不是说我们比我们的父辈、爷爷辈强得多,而是因为时代发展的红利让我们享受到了好的政策,你怎么能说这之间没有关系呢?”乡亲们听她说完,也都豁然开朗。
以前,她眼中的世界局限于故乡的村庄、牛羊、村民。履职九年来,她见证了国家的发展变化:“我从最初的忐忑、惶恐,甚至是自卑,到越来越从容,变得自信、有底气。”
马慧娟的故事,讲述的并不仅仅是一位农村女性的“逆袭”之路,更是一位全国人大代表如何将“人民”二字还原为田间地头的家常话,再落实为人民大会堂里的建言献策的历程。
这条路,她走了九年,这条路,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