稻、黍、稷、麦、菽，小米饭、青稞粥、燕麦荞麦、菜豆绿豆……千百年来，古老的农耕民族留下了丰富的食物种类，从野生稻到狗尾草，从高粱到小麦，许许多多的作物养育了中华先民，孕育了特有的农耕文明。在今天，它们依然是许多人儿时的记忆、故乡的味道，也依然是许多地方的特色产品乃至产业之基。

《中华人民共和国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第十五个五年规划纲要（草案）》提出，“加强粮食等重要农产品供给保障。构建多元化食物供给体系。”全国人大代表，中国科学院院士、中国农科院作科所研究员钱前表示，构建多元化食物供给体系，提高粮食保障水平，乃至保障居民膳食健康，这些“土特产”中的风味特色作物具有重要意义。“老品种、老味道里，不仅藏着健康的密码，也藏着保障粮食安全、乡村产业振兴的法宝。”

别忽视那些“杂粮”作物

新京报：近年来，你一直在关注传统农业，从梯田到杂粮，一直在呼吁社会重视，为什么？

钱前：从1983年开始从事农业科研，很长一段时间里，我确实一直把注意力放在现代科技和现代产品上，科技育种、机械化、智能化管理、集约化生产等，也一直把主要的精力放在科研上。但这些年来，作为人大代表，作为农业科研人员，我走过许多地方，进行田间的技术指导，帮助乡村振兴，渐渐发现，我们老祖宗千百年来留下的那些传统农耕方式、作物老品种，都是不可复制的瑰宝。这些资源并不是过时的“老古董”，恰恰相反，它们是农业现代化、乡村振兴的根基和财富。

所以，我一直想，作为农业领域的从业者，应该也必须为农民真正做一些实事，帮助他们发掘那些宝贵的资源，把这些资源变成增收致富的基础，变成健康美好的生活来源。比如梯田，我国有2亿亩梯田，这些梯田都是过去千百年中，我们的祖先一点一点打造的。今天，在大机器的时代，它们是财富，但同时又需要进行现代化转型，成为现代农业的一部分，所以我一直在呼吁保护传统梯田，最终保护传统梯田写进了中央一号文件。传统风味的作物也是如此，小米哺育了中国革命的队伍，杂交高粱曾是我国亿万家庭的救命粮，大豆如今还是最重要的油饲兼用作物，它们的价值应该得到更多的重视。

新京报：这些在今天普遍被认为是杂粮，在市场上价格往往比主粮更高，你认为是否已经算是足够重视了？

钱前：杂粮价格高于主粮，不等于产业已被足够重视。杂粮价格普遍高于主粮，核心原因是供给侧的结构性短板，而非产业成熟与资源倾斜。杂粮价格高，正是说明我们对这个产业还不够重视。其实杂粮的说法也是近几十年才有的，许多今天被认为是杂粮的作物，在过去漫长的时间中，都是人们的主要粮食，比如小米、大豆等，都是古代的五谷之一。即便在今天，全球也仍有数十亿人以小米为主粮。当前我国正在普及大食物观，构建更加多元的食物体系，这些过去几十年被忽视的作物，在未来有更好的前景，也需要更多的重视。

“杂粮”是健康营养的代表

新京报：当前，社会上对这些传统作物的概念，大多是健康食品，但多数人并不以此为主食，健康食品是一个噱头吗？

钱前：并非如此。优质食味稻米、特色鲜食玉米、营养健康青稞谷子、燕麦荞麦、菜绿小豆等区域主粮和特色果蔬等不仅是“老品种、老味道”的文化传承，具有食味风味独特、营养品质突出等特点，对于优化膳食结构、改善营养状况有很好的效果，往往还具有特殊的健康价值，可以满足超重、肥胖、糖尿病患者、三高人群、孕产妇等特定人群健康需求。

当前，我国居民普遍存在膳食结构不合理、营养过剩与营养缺乏问题，传统热量过剩、重油重盐的不合理膳食结构，依然是影响人群健康的主要危险因素。据国家卫生健康委《肥胖症诊疗指南（2024年版）》和《中国心血管健康与疾病报告2023》，我国成人超重率34.3%，肥胖率16.4%，两者合计超过50.7%，且呈持续快速上升趋势，导致糖尿病、高血压、高脂血症、高尿酸血症、冠心病、脑卒中等发生发展，不仅严重影响居民生活质量，社会医疗卫生负担也持续加重。与此同时，微量营养素摄入不足，“隐性饥饿”问题突出。国家粮食和物资储备局数据显示，我国居民人均每日膳食纤维摄入量仅为推荐量的1/3，维生素B1摄入量约为1/2，钙、铁、锌等矿物质摄入不足问题普遍存在，加大了慢性病防控难度。

新京报：怎样发展风味作物，才可以应对这些风险和问题？

钱前：希望未来能够实施营养导向型特色作物培育计划，强化品种选育。加大中央和地方财政支持力度，建立特色作物风味营养品质评价体系，开展特色风味型、营养强化型作物品种攻关。重点支持优良食味型稻米、鲜食型玉米、低GI（血糖生成指数）青稞、谷子、燕麦荞麦、菜绿小豆、特色果蔬等专用品种选育，满足日益增长的营养健康、特色风味等多元化消费需要，以及重度肥胖、糖尿病患者、三高人群、孕产妇等特定人群健康需求。利用新型分子育种技术，提高作物微量营养素含量，从源头改善“隐性饥饿”问题。

“土特产”助力乡村振兴

新京报：对农民来说，种植主粮作物或者经济作物，可以获得更稳定、更高的收入，他们会愿意种植传统的风味作物吗？

钱前：事实上，许多传统的风味作物，本身也是一些地区的主粮和特色产品，它们多分布在中部、西南部等巩固拓展脱贫攻坚成果任务重的盐碱地、山地、旱地等边际土地以及边疆地区，在发展区域特色绿色生态产业中发挥着重要作用，是这些地区农村农民的重要收入来源，同时也是因地制宜盘活资源、培育乡村特色产业的重要抓手。当前，乡村振兴战略支持发展“一村一品”特色产业，然而受限于创新能力弱、生产规模不大以及品牌建设能力不强，乡村产业同质化严重，产后加工粗放，产业链条短，营养风味损失大，功能价值挖掘不充分，品牌溢价能力弱，农民增收受限。亟须加强系统谋划，培育营养风味特色作物现代化大产业，为健康中国建设和乡村全面振兴提供有力支撑。

新京报：你认为应该怎样培育以风味特色作物为基础的现代化产业？

钱前：在乡村振兴中，产业振兴是基础，过去许多年来，我国已经在产业振兴中积累了很多有效的路径和做法，比如三产融合，建立更加完善的产业链条，通过县域经济把更多收益留在乡村，助力乡村振兴农民增收等。未来我国仍要加强建设乡村振兴特色产业带，促进三产融合发展。如在青藏高原、黄土高原、云贵高原以及优势产区，布局建设一批特色作物优势产业集群。同时通过联农带农机制，夯实共同富裕基础。推广“企业+合作社+农户”订单生态种植模式，推进绿色标准化生产，建立优质优价收购机制，将营养品质指标纳入定价体系，确保产品安全质优，让农民分享品质提升收益。培育新型经营主体，支持和鼓励引导返乡下乡人员发展特色作物种植、加工、电商，培育乡村产业带头人。强化科技服务支撑，开展全产业链科技服务，提升农民生产技能和经营能力等。此外，还需要完善政策协同机制，加大财政金融支持力度，加强科普宣传引导，持续培育健康消费理念，拓展市场需求等。

传统也需要创新

新京报：传统作物往往存在产量低、品质不一等问题，很难在现代市场中获得一席之地，是否也需要改变？

钱前：传统作物是瑰宝，但同时，确实需要科技创新的支持，比如挖掘优良基因，培育更有特色、满足不同需求的健康作物。这方面，我国科学家已经取得了很多成就，比如育成适合糖尿病、三高人群的特色谷物品种等。未来，仍应该继续加强科技支撑，通过品种改良、新技术集成和推广应用等途径，开发更多有特色的风味作物。

新京报：怎样才能让市场更多认可这些风味作物？

钱前：在科研上重点攻关，在产业体系的建设上也应该有更多创新，比如发展产地精深加工，支持建设低温保鲜、微粉碎、生物发酵等加工设施，开发功能性、药食同源的即食、预制、功能食品等高附加值多元化产品，减少产后损失，提升营养保持率，培育“健康食品+”新业态。实施“地理标志+营养健康”双标识制度，培育区域公共品牌，增强市场认可度和溢价能力。拓展农文旅康养功能，结合健康中国行动，建设特色作物田园综合体、食疗养生基地，发展品健康美食、观花海麦浪、享田园生活的“健康饮食+乡村旅游+康养体验”融合新业态。

总之，加强营养风味特色作物开发创新利用，是应对我国严峻健康挑战、减轻疾病负担的迫切需要，也是发展乡村特色产业、促进农民持续增收的有效路径。面对4亿超重肥胖人群、3.3亿心血管病患者以及1/5“隐性饥饿”人口的严峻现实，亟须将此项工作纳入健康中国建设和乡村振兴战略统筹推进，强化政策协同、科技支撑和机制创新，让特色作物成为健康中国的“营养源”、乡村振兴的“致富田”，为实现农业农村现代化和全民健康目标作出积极贡献。

新京报记者 周怀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