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中国电力新闻网)
转自:中国电力新闻网
1月,我国电力市场迎来一场普遍性的价格变革。据不完全统计,全国有28个省份电网企业代理购电价格集体下降,打破了冬季用电高峰电价上行的传统规律。
从辽宁电价跌幅超20%到广东长协电价触及下浮红线,这场普遍下跌不仅是短期市场波动的体现,更是新能源爆发、供需结构逆转与电力市场化改革深化三重力量叠加的必然结果。它深刻重塑着电力产业链各环节的利益格局,也为新型电力系统的建设之路标注了新的坐标。
整体下行与区域分化的双重格局
1月的电力市场数据,完整呈现了市场化转型后全国电价的全新格局。与往年冬季因供暖需求攀升、电力供应偏紧导致电价走高不同,今年年初的电价市场呈现出“普跌为主、局部逆势”的鲜明特征,区域分化与时段重构现象尤为突出。
从全国范围来看,电价下跌已形成规模化态势。数据显示,1月降幅超过0.05元/千瓦时的地区达11个,辽宁、山西成为降价主力,引领全国电价下行趋势,其中,辽宁电价从2025年1月的0.42元/千瓦时跌至2026年1月的0.33元/千瓦时,降幅超20%;山西表现更为激进,电价下降0.10元/千瓦时,降幅25%,创下全国单月最大降幅纪录。
经济发达地区作为电力消费大户,其电价变化更具行业风向标意义。江苏1月电力集中竞价均价为0.32元/千瓦时,较煤电基准价下浮17.0%,已接近20%的政策浮动下限;广东2026年度电力交易均价为0.37元/千瓦时,较燃煤基准价下浮17.8%,触及广东电力交易中心划定的价格红线;浙江、安徽两地1月电网企业代理购电价格也显著下行,同比分别下降0.02元/千瓦时和0.06元/千瓦时。数据表明,电价下行并非局部区域的特殊现象,而是在经济活跃、用电需求集中地区普遍存在的趋势,其影响范围已覆盖电力生产、销售及终端消费全链条。
对于终端用户而言,电价下跌直接转化为成本红利。以工商业用户为例,广东一家年用电量1000万千瓦时的制造企业,按照1月电价下降幅度计算,月度电费支出可减少约10万元,年度成本节约超120万元。“这对于利润率维持在5%左右的制造企业来说,无疑是重大利好,相当于直接提升了利润率水平。”一位将产业落户广东的企业主表示,“部分企业已计划将节约的电费投入到技术改造和产能扩张中,形成良性循环。”
在全国电价普跌的大背景下,“南跌北抗”的区域特征愈发显著。南方地区因新能源装机占比高、电力供需相对宽松,成为电价降价的重灾区,福建、广西、贵州等地下降幅度尤为明显,部分地区在中午光伏大发时段甚至出现负电价,这一现象在往年冬季极为罕见。
北方地区则凭借火电占比高、冬季供暖需求旺盛的支撑,电价表现出较强韧性。蒙西、冀北等地区电价小幅上涨,其中蒙西地区因煤炭资源禀赋优势,火电成本相对可控,同时供暖负荷持续高位,有效对冲了新能源入市带来的价格压力。分析人士认为,北方地区的电价韧性,本质上是能源结构与用能特性共同作用的结果。冬季供暖负荷占比超过40%,且以火电为主的电源结构稳定性强,难以像南方地区那样出现大规模电价下降。
海南成为本次电价波动中的极端案例。该省电网代理购电价格突破0.62元/千瓦时,居全国首位,与南方其他省份形成鲜明反差。这一差异源于海南独特的电力市场环境:作为相对孤立运行的区域,电力无法与全国电网大规模互济,能源运输成本高昂;同时,海南旅游业发达,冬季用电需求集中,而本地电源供给能力有限,多重因素叠加导致电价逆势走高。
除了区域分化,1月电价市场的另一大显著特征是峰谷价格体系的重构。在宁夏、新疆等新能源高渗透地区,出现了明显的峰谷价格倒挂现象:宁夏平段电价高于峰段,新疆高峰和平段电价几乎无差异,彻底颠覆了传统“白天高峰、晚上低谷”的电价时段划分逻辑。
陕西的案例极具代表性。在该省可再生能源装机占比超50%的背景下,在11时至15时光伏大发时段,电价低至0.28元/千瓦时;而在17时至20时用电高峰时段,随着光伏功率快速退出,火电补能成本上升,电价飙升至1元/千瓦时以上,价差接近4倍。
三重力量协同驱动电价下行
2026年1月的电价普遍下跌并非偶然,而是电力市场改革、供需结构变化与燃料成本下降三重力量协同作用的结果。这一变化背后,是我国电力行业从传统计划模式向市场化、清洁化转型的深度演进,每一项动因都对电价形成了根本性影响。
电力市场化改革的深化,尤其是容量电价机制的全面推行,是本次电价下行的最深层制度原因。自2026年起,多数地区将燃煤机组容量电价回收固定成本比例提升至50%,少数省份甚至达到100%,这一机制重构了发电企业的成本回收模式,直接推动电能量价格下降。
按照新的机制设计,发电机组的固定成本(包括设备折旧、人员工资等)通过独立的“容量电费”回收,不再打包进电能量价格中。这意味着发电企业在电能量市场报价时,只要覆盖变动成本(主要是煤炭采购成本),无须考虑固定成本分摊,从而具备了大幅降低报价的底气。事实上,容量电价机制的落地,实现了发电成本的结构化拆分,让电能量价格更能反映实时供需关系和边际成本,这是市场化改革的关键一步。虽然终端用户的总用电成本包含容量电费,但单纯的电能量交易价格出现显著下降,这正是市场机制优化资源配置的体现。
与此同时,峰谷分时电价行政管制的退出,进一步加剧了电价的市场化波动。1月,峰谷分时电价行政管制正式退出历史舞台,市场化定价机制全面铺开,陕西、辽宁等地不再执行固定的峰谷浮动比例,而是由批发侧现货市场价格直接传导至零售侧。这种变革让电价完全由实时供需决定,既放大了新能源大发时段的低价效应,也推高了用电高峰时段的价格,形成了全新的价格形成机制。
新能源装机的高速增长与消纳压力,是本次电价下行的核心供需因素。近年来,我国风光新能源装机规模持续爆发式增长,目前全国新能源装机占比超过47%,部分地区更是超过50%,新能源发电的“零边际成本”特性彻底改变了电力市场的供给结构,对传统电价形成机制造成强烈冲击。
随着2026年新能源全面入市交易,在光伏大发的午间时段,新能源企业为实现电量消纳,往往采取低价甚至负电价策略,直接拉低了整体电价均价。宁夏光伏项目机制电价竞价探底至0.18元/千瓦时,新疆光伏项目机制电价低至0.15元/千瓦时,均低于全生命周期成本。
火电燃料成本的下降,为电价下行提供了重要支撑。作为电力市场的“压舱石”,火电价格始终对整体电价具有重要影响,而煤炭价格的走势直接决定了火电企业的成本水平与报价策略。进入2026年1月,北方港口5500大卡动力煤价格维持在690元/吨—700元/吨的低位,较2024年同期下降约200元/吨。煤炭价格的持续回落,大幅降低了火电企业的燃料成本,使其具备了下调报价的空间。煤价下跌让火电企业摆脱了成本高企的困境,在市场化交易中更具报价灵活性。当前煤价水平下,火电企业的变动成本显著下降,即使电能量价格下降,仍能维持合理盈利水平。
值得注意的是,煤炭价格的低位运行并非偶然,而是供需两端共同作用的结果。从供给端看,国内煤炭产能持续释放,2025年全国规上企业煤炭产量突破48.3亿吨,同比增长1.2%,再创历史新高,同时进口煤炭量保持高位,市场供给充足;从需求端看,火电发电量增速放缓,新能源替代效应显现,煤炭消费需求相对平稳,供需宽松格局支撑煤价低位运行。这种成本优势通过市场化交易传导至电价端,进一步推动了全国电价的下行。
产业链面临的“危”与“机”
1月多省电价下跌如同一场“蝴蝶效应”,对电力产业链各环节产生了差异化影响。高耗能企业迎来成本红利,新能源与储能行业面临转型压力,电力市场主体的竞争逻辑也随之发生深刻变化。这场变革中,既有短期利益的重构,更有长期发展格局的重塑。
对于电解铝、钢铁、化工等电力成本占比较高的行业而言,电价下跌带来了显著的成本红利,尤其是电解铝行业,受益最为直接。数据显示,电解铝行业吨铝电耗约13300千瓦时,电力成本占比高达41%,电价每下降0.01元/千瓦时,单吨铝成本即可下降133元,盈利空间大幅提升。
云南作为电解铝产能集中地和电价下跌幅度较大的地区,当地铝企成为最大受益者。以云南铝业为例,2026年云南工商业代理购电价降至0.2439元/千瓦时,较2025年的0.3106元/千瓦时大降0.0667元/千瓦时,降幅21.5%。静态测算显示,仅此一项,云铝股份单吨铝电力成本即可减少887元,叠加峰谷优化、尖峰电价暂缓等政策红利,实际单吨节省电费超950元。按其308万吨的年电解铝产能计算,年度净利润增厚超29.3亿元。
“电价下降对电解铝行业来说是史诗级利好,不仅大幅压降成本,更让绿电铝的竞争优势彻底凸显。”云南一位从事铝业的人士表示,“公司当前吨铝完全成本已降至11500元/吨以下,同时绿电占比超80%,在欧盟碳关税全面落地的背景下,可享受50美元/吨—80美元/吨的出口溢价,低价与溢价形成双重盈利支撑。”
除了电解铝,化工行业也显著受益。山东一家大型化工企业负责人透露,该公司年用电量约20亿千瓦时,1月电价下降后,月度电费支出可减少约1400万元,年度成本节约超1.6亿元。“成本下降让其有更多资金投入环保改造和产品升级中,同时也提升了产品在国际市场的竞争力。”
与高耗能行业的红利形成鲜明对比,新能源与储能行业面临着电价下行带来的转型压力,同时也迎来新的发展机遇,行业正加速进入洗牌期。
对于新能源发电企业而言,电价下行直接压缩了盈利空间。尤其是那些依赖市场化交易的新能源项目,低价出清导致投资回报率下降,部分项目甚至面临亏损风险。如,新疆、宁夏等地的新能源竞价价格已低于全生命周期成本,这对行业可持续发展提出了挑战。
单纯依赖电价收入的模式已难以为继,新能源+储能成为必然选择。在此背景下,新能源企业开始主动调整策略,一方面加大技术研发投入,降低度电成本;另一方面积极配置储能,通过转移发电时段、参与辅助服务等方式提升收益。
对于储能行业而言,电价波动带来的是“危”与“机”的双重影响。
传统的工商业储能“两充两放”套利模式面临失效风险,峰谷价差收窄导致项目收益率下降。浙江工商业储能加权电价价差降至0.5961元/千瓦时,降幅达28.5%,直接导致部分项目收益率跌破预期;同时,行政分时电价取消后,电价波动无序,企业若缺乏精准的电价预测能力,可能面临“高价充电”的亏损风险。
但挑战背后,储能行业也迎来新的发展机遇。为对冲电能量价格下降,多地出台了针对独立储能的容量补偿政策,甘肃、宁夏已实施容量电价,标准分别为330元/千瓦·年、165元/千瓦·年;山东建立了“电能量收益+容量补偿+租赁收益”的三重盈利模式,容量补偿成为独立储能稳定的收益来源。同时,电价波动率上升带来了新的套利空间,在新能源高渗透地区,午间深谷电价与晚间尖峰电价的价差可能超过0.6元/千瓦时,利好于具备现货交易能力和精准预测能力的储能电站。
电价市场化波动也迫使发电企业、售电公司等市场主体重构竞争逻辑,加速转型。对于火电企业而言,虽然煤价下降带来了成本优势,但新能源的冲击和电价下行仍使其面临不小压力,转型清洁化、提升灵活性成为必然选择。
火电企业不能再依赖传统的电量竞争,必须向综合能源服务商转型。相关企业需要加大灵活性改造投入,提升火电调峰能力,通过参与辅助服务市场获得额外收益,形成新的盈利增长点。同时,积极布局风光储一体化项目,通过“火电+新能源”的组合模式,对冲市场风险,提升综合竞争力。
售电公司则面临着更为严峻的生存压力。批零倒挂、恶性竞争等问题,让部分中小售电公司陷入经营困境。售电行业的暴利时代已经结束,未来将进入精细化运营阶段,行业整合加速。售电公司需要提升电价预测、负荷管理、风险控制等核心能力,通过为用户提供个性化能源服务、节能改造等增值服务,摆脱单纯依赖电价差盈利的模式。目前,大型售电公司凭借资金、技术和资源优势,开始布局综合能源服务领域,而中小售电公司则面临被淘汰或兼并的风险。
电价波动是市场化改革的必然
1月多省电价下跌,看似一场短期的市场波动,实则是我国电力市场化改革进入深水区的必然表现。这场变革中,价格作为市场配置资源的核心杠杆,正在逐步回归其本质功能,既反映了电力供需关系的变化,也推动着电力行业向清洁化、高效化转型。
从改革逻辑来看,电价下行是市场化机制不断完善的结果。容量电价与电量电价的分离,让电能量价格更能反映边际成本和实时供需,打破了传统计划定价的僵化格局;新能源全面入市,倒逼市场主体适应清洁化转型趋势,推动电力系统从“源随荷动”向“源网荷储协同”转变。这种变革虽然带来了短期的利益重构和转型阵痛,但从长期来看,有利于优化电力资源配置,提升电力行业的整体效率,为新型电力系统建设奠定坚实基础。
不过,当前电力市场仍面临诸多挑战。批零倒挂、峰谷价差重构、区域市场分割等问题,反映出市场规则仍需进一步完善;新能源消纳、储能盈利机制、电网调节能力等短板,制约着市场化改革的深化。这些问题需要通过政策引导、技术创新和市场机制优化逐步解决。
未来电力市场将呈现三大发展趋势。一是电价市场化程度持续提升,价格波动将更加频繁,峰谷价差、季节价差、区域价差将进一步合理化,价格信号对资源配置的引导作用将更加凸显;二是新能源与储能深度融合,储能将从辅助调节工具转变为电力市场的重要参与者,盈利模式更加多元化,成为新型电力系统的重要支撑;三是市场主体竞争更加激烈,综合能源服务成为行业发展方向,发电、售电、储能等环节将加速融合,形成多元化的市场竞争格局。
应该看到,电价波动是市场化改革的必然,关键在于如何通过完善规则、强化监管,让市场在资源配置中起决定性作用,同时更好发挥政府作用。未来需要进一步打破区域市场分割,完善储能、辅助服务等市场机制,加强跨区域电力互济,推动电力行业高质量发展,为经济社会转型提供可靠的能源支撑。
1月的电价下降,是我国电力市场转型的一个重要缩影。它标志着电力行业正告别传统的资源红利时代,进入以市场化、清洁化为核心的全新发展阶段。在这场变革中,唯有主动适应市场变化、提升核心竞争力的市场主体,才能在新的格局中实现可持续发展。而随着改革的不断深化,我国电力市场将更加成熟、高效,为能源革命和“双碳”目标的实现注入强大动力。(刘光林)
责任编辑:王奕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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