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年新春,颐和园里游人如织。一位精神矍铄的老人站在长廊下,声音洪亮地讲解着彩画上的“千军万马”。这位对廊间彩画、檐下碑刻如数家珍的老人名叫史贵生,是一位78岁的退休法官,也是大觉寺“0001号”志愿者。在过去的二十余年间,他搜集海量史料,用日复一日的钻研与无偿分享,让“沉睡”在亭台楼阁、古寺名山间的经典故事、历史细节被更多人看见、读懂。
史贵生讲解孙膑庞涓马陵道的故事。
史贵生讲解困扰他二十余年的“女娲补天”彩画。
史贵生在颐和园东宫门外讲解。
现场
矍铄老人颐和园讲“马”
“马年到了,咱们今天的讲解,就从颐和园彩画里藏着的‘千军万马’开始,大伙跟着我一起找找看!”颐和园东宫门外,史贵生背着鼓鼓囊囊的单肩包,抱着一沓用透明塑料夹封好的老照片和资料,带着游客往园里走。老人脚步轻快,时走时停,从长廊里《西游记》中驮着唐僧西行的白龙马、《三国演义》关云长的赤兔马,再到宜芸馆的花木兰骑战马替父从军、佛香阁的黄忠牵马……每到一处,他便从塑料夹中抽出资料页,将打印好的原版画和廊上彩画比对讲解。那些藏在檐下的典故与历史就这样从他口中娓娓道来。
队伍越走越长,不断有人循声加入。“老师,我能跟着一起听吗?您讲得真好。”一位中年游客轻声问。又有人好奇:“您收费吗?要是收费我就交钱听。”老人侧过身摆摆手:“不收,大家愿意听,我就高兴。”
“老师,这个画的是什么?”在贵寿无极院落,一位年轻姑娘指着廊上彩画问道。“这是马陵道,孙膑和庞涓的故事。”史贵生指向画中坐着的身影,“这是孙膑,他的膝盖骨被挖掉了,只能坐在车上指挥。”说完手指移到画面上的一棵树,“这棵树的树皮刮白了,上面是没写完的‘庞涓死于此地’。这是孙膑设的计,故意示弱诱庞涓深入,等到庞涓晚上举着火把来看,埋伏的弓箭手就万箭齐发。”
史贵生又指向旁边另一处彩画,“那边还有一幅,跟这个是同一故事的后续。好多人一眼扫过去,还以为是项羽乌江自刎,其实不是。”人群里传来恍然大悟的轻叹,一位母亲弯下腰小声对儿子说:“看,多有意思,回家咱们也查查。”
经过碑刻时,老人流畅地背出上面的乾隆御笔诗句,接着又讲解起诗句背后的历史和典故。有人小声议论:“原来颐和园里藏着这么多故事,以前就是走马观花拍个照,真是白来了!”
“每块碑文、每幅彩画都有它的故事,看出来、讲出来,乐趣无穷。”史贵生的讲解持续了一上午,原本平常的游园路,因他的讲解变成了一场沉浸式文化之旅。
深耕
“较真儿”文史二十余载
史贵生对北京历史文化研究的这份热爱,要从2000年说起。他从那时开始频繁出入三山五园,发现园子里这些碑刻和彩画很多人看不出门道,于是试着去查、去问,没想到,这一钻进去就“出不来”了。退休后,他还成为北京市文保协会会员和北京史地民俗学会会员,有了更多交流、学习的机会。老伴总打趣他“走火入魔”,白天脑子里装的是彩画典故、碑刻踪迹,晚上翻书核对到深夜。但对史贵生来说,“魔怔”里满是乐趣:“破解一个不知道的故事,搞懂一块碑刻上的内容,能高兴好几天。”
这份“较真儿”,跟他干了大半辈子的法院工作脱不了关系。“法院办案要办成铁案,研究文史也一样,不能瞎猜瞎编。”他把能买到的书都搬回了家:《图像三国志》《聊斋志异》《晚清三名家绘百美图》《马骀画宝》《三希堂画宝》……分门别类码了十三个书柜。三室两厅的房子,除了老两口睡觉的床,剩下的地方都堆满了书。有时为了核实一个细节,哪怕只为梳理一幅图的来龙去脉,他也会毫不犹豫地买下一堆相关书籍,反复比对。
光有书还不够,得把现场“搬”回家细看。为了捕捉彩画、碑刻的细节,史贵生把现场拍下的照片打印出来,照片和资料摞起来有一米多高。夏天清晨六点半,颐和园刚开门他就进园了,顶着高温在廊下看画,衣服湿透了也浑然不觉,一直待到下午三点多才往回走;冬天则是找碑刻的好时候,“其他季节山上草木繁茂,石头上的字被挡得严严实实,冬天叶子落了、草枯了,碑刻才能露出‘真面目’。”他踩着薄雪爬香山,在山上一待就是五六个小时,手脚冻得发麻,却依然仔细辨认每一个模糊的字迹。
传承
想让更多人读懂历史
二十余年的研究积累,让史贵生成了三山五园里“行走的百科全书”,但他总说,光自己看懂不是本事,“独乐乐不如众乐乐”。
于是,从2014年开始,史贵生讲解的脚步走向了三山五园和西山一带,颐和园、圆明园、香山、大觉寺、黑龙潭等地都有他讲解的身影。讲得多了,史贵生渐渐有了“名气”,每当他开讲,总有粉丝慕名而来,而他一讲就是五六个小时。
“听众有从通州、门头沟来的,还有从天津特意赶来的,大家来一趟不容易,我得尽量让大家多听点,听明白点。”旁人觉得辛苦,史贵生却乐在其中。
这份乐于分享的真诚,让史贵生与大觉寺结下了不解之缘,也让他成为大觉寺“0001号”志愿者。早在大觉寺正式组建志愿者队伍之前,史贵生已默默关注这座古刹多年,还常在此为观众讲解,那份认真劲儿让工作人员印象深刻。后来,大觉寺组建志愿者团队,DJS0001的编号,自然也就给了这位早就在此开讲的“老熟人”。
这些年,史贵生的义务讲解不只在古建园林,他还把课堂搬进了图书馆、社区活动室。从户外的实地解读到室内的系统讲座,大大小小上百场分享,他全情投入,乐此不疲。
史贵生的讲解里,还包含着一份“正本清源”的执着。他时常听到导游为了吸引游客,讲述一些无从考证的宫廷“野史”,“听多了,心里不是滋味。”为了纠正这些误导,他的准备更加“较真儿”,用实物和史料说话,把被“戏说”的历史拉回正轨。
史贵生说,支撑他坚持下去的动力有两个:一是自己从研究中获得新发现的成就感,二是来自听众的真诚认可。“能让更多人,尤其是孩子们了解、喜欢上咱们的传统文化,让我觉得这把年纪了还能发挥点余热,值!”
收获
文史群成“移动专家库”
常年讲解,让史贵生结识了天南地北热爱三山五园文化的朋友。为了方便交流,他建起了微信群。“最初的设想很简单,就想建个不超过100人的小群,把真正喜欢、研究这方面的人聚在一起。”于是,高校老师、文史专家、园林学者,还有那些听他讲解入迷的“铁粉”陆续进了群。如今群成员已远超预期,第一个500人的群早已满员,第二个群也已有了80多位成员。
群里氛围非常纯粹,大家约定:所有话题都围绕北京的历史文化展开。史贵生笑称这里是他的“移动专家库”,最难忘的是困扰他二十多年的“女娲补天”彩画之谜在群里找到了答案。早在2000年,他就拍下了颐和园的一幅彩画,画面里有女子和龙,却始终看不出题材出处。直到不久前,他把照片发到群里求助,很快,一位群友发来一张完整的“女娲补天”原画照片,画上女娲手持宝剑斩杀黑龙的细节,与他拍下的彩画一一对应。“那种感觉,就像心里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畅快!”史贵生说。
除了精神世界的丰盈,二十余年的户外踏访也馈赠了他一副好身板。78岁的史贵生爬山、走长廊、逛园子气不喘、心不慌。他总结自己的养生秘诀就两条:晒太阳和常走路,“我每天走上一万多步,身体通透,心情也敞亮。”
史贵生说,只要身体允许,只要还有人愿意听,他就会一直走下去、讲下去,他也在这份坚守中收获着更多人生的美好。
本报记者 师悦 文并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