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崇伟
元宵又至,窗外圆月高悬,津城格外热闹。
滨江路上早早挂起了红灯笼,一串串,一排排,从这头望不到那头。江风拂过,灯笼轻轻晃动,像在招呼过往的行人。广场上搭起了舞台,锣鼓声远远传来,舞狮的队伍正在热身,围观的人群里三层外三层。
我站在阳台上望着这番景象,想起两千多年前的汉文帝,在正月十五这天登基,从此把这一天定为元宵节。从那时起,年年此夜,家家户户张灯结彩,街头巷尾歌舞升平。辛弃疾写得好,“东风夜放花千树”,那是古人的元宵盛景。而今人过元宵,热闹不减当年。
手机响了,是女儿发来的视频。她在远洋之外的城市,和几个朋友一起包汤圆。屏幕上,她举着一个歪歪扭扭的汤圆给我看,笑得像个孩子。挂掉视频,母亲在厨房喊我:“快来,水开了,可以下汤圆了。”
一家人围坐在桌前,一人一碗热腾腾的汤圆。我用筷子轻轻拨开,黑芝麻馅缓缓流出,香气扑鼻。这味道,和小时候一模一样。
记忆深处,儿时的元宵节是从天黑前开始的。那时住在村子里,天一擦黑,生产队的坝子里就架起了打铁炉子。我们一帮孩子抢着拉风箱,“哐当哐当”,风箱有节奏地响着,炉火越烧越旺。大人们头戴草帽,蹲着马步,平端木板,排成一排。队长站在最前面,一声令下,大家把滚烫的铁水颠向空中。队长跳起来,挥动手中的木板击打铁水,“哗”的一声,铁水冲向夜空,散开成千万朵铁花。那铁花比烟花还要亮,照亮了整个村庄,照亮了我们的笑脸。
除了打铁花,最盼的就是吃汤圆。母亲早早就和好糯米面,备好芝麻馅。一家人围在灶台边,手里搓着圆圆的汤圆。母亲总是悄悄往几个汤圆里包进硬币,说是谁吃到谁这一年都有好运气。汤圆下锅,在水里翻滚,浮起来就熟了。我每次都要细嚼慢咽,生怕错过了硬币。有一年真让我咬到了,母亲比我还高兴,说这孩子有福气。
那时的汤圆,不只是甜在嘴里,更甜在心里。
碗里的汤圆快吃完了,父亲讲起他小时候的元宵节。那时他跟着大人去镇上赶庙会,有踩高跷的,有耍狮子的,还有卖糖人的。爷爷给他买了一个糖人,他舍不得吃,举着糖人在人群里钻来钻去,糖人化了,粘在手上,舔舔手指头,也是甜的。
元宵节的意义,不只是吃一碗汤圆,看一场花灯。它是一种传承,把祖祖辈辈对团圆、对美好的向往,一代代传下来。无论是汉代的祭祀,唐代的灯会,宋代的元宵词,还是我们小时候的打铁花,今天的舞龙舞狮,形式在变,内核没变。那就是人们对生活的热爱,对亲情的眷恋,对未来的期盼。
吃完汤圆,一家人出门看灯。滨江路上人山人海,孩子们骑在父亲肩头,手里举着小灯笼。情侣们手牵手,在灯下拍照。老人们坐在长椅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脸上挂着笑。
江面上,一轮圆月倒映在水中,随着微波轻轻荡漾。月是故乡明,这话一点不假。此时此刻,多少游子和女儿一样,在他乡望着同一轮月亮。月亮不说话,但它把所有人的思念连在一起。
走到广场中央,舞狮队正在表演。那只红色的狮子眨着眼睛,摇头摆尾,时而跳跃,时而翻滚,引得观众阵阵叫好。
继续往前走。灯火阑珊处,有人在猜灯谜,有人在买糖葫芦,有人在放孔明灯。一盏盏孔明灯升上夜空,越飞越高,渐渐变成一个个光点,和星星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夜深了,人群渐渐散去。回家的路上,月亮一直跟着我们,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推开家门,电视里还在元宵晚会。母亲坐在沙发上,已经睡着了。
我关掉电视,站在窗前。月亮挂在竹梢上,把院子照得亮堂堂的。这样的夜晚,真好。月圆,人圆,事事都圆满。
(作者系重庆市作协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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