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辽宁日报)
转自:辽宁日报
汪鹏
阮夕清的《燕子呢喃,白鹤鸣叫》是一部难以被轻易归类的作品集。它既是对地方性经验的深情书写——那些氤氲着苏州水汽的人物与场景,又是对未来可能性的冷峻窥探——在看似传统的叙事肌理中,悄然嵌入科幻质感的元素。这种独特的混溶性,使阮夕清的短篇小说呈现出一种奇异的时间质感:它们不是线性地讲述过去、现在或未来,而是让不同的时间维度在同一文本空间中叠印、碰撞,最终生成一种既熟悉又陌生的文学真实。
《燕子呢喃,白鹤鸣叫》收录的短篇小说,大多以苏州为背景。但阮夕清笔下的苏州,不是园林、小桥、流水的旅游符号,而是活生生的、正在呼吸的城市肌体。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他对苏州方言人群的书写。在这些故事中,讲苏州话的人不是作为地方色彩的装饰,而是作为真实的、有血肉的人物存在。他们操着软糯的吴语,在街巷间穿行,他们的思维方式、情感表达、甚至对世界的理解,都与这种语言紧密相连,是在用一种特定的方式感知和建构世界。
在《运河铁人》中,这种对地方经验的书写达到了某种高度。故事围绕着生活在运河边的人们展开,他们日复一日地与这条古老的水道相伴。阮夕清以近乎人类学家的细致,描述了这些人物的生活细节,在这片看似静态的日常图景中,阮夕清悄然植入了令人不安的元素,那位被称作“铁人”的人物,他的身体似乎与现代材料发生了某种神秘的融合,他的目光穿透日常,投向某种未知的远方。这种处理方式,让古老的运河突然变得陌生,让日常的时间突然裂开缝隙,透出未来的微光。
《华夏第一公园》或许是这部作品集中最集中体现阮夕清时间哲学的小说。故事发生在一个被称为“华夏第一公园”的公共空间,这里汇聚了各种各样的人物:遛鸟的老人、跳广场舞的大妈、谈恋爱的年轻人、玩耍的孩子。公园如同一座微缩的城市剧场,每天都在上演着看似重复却又永不雷同的生活场景。但在这个公园的地下深处,隐藏着一个神秘的设施——某种通往未来的入口,或者说是未来向现在的投射点。阮夕清将这两个空间并置:地上的公园是纯粹当下的、日常的、地方性的;地下的设施则是超越时间的、非地方的、指向未来的。
在阮夕清的小说中,这种对时间的处理不仅仅是叙事技巧的实验,更是一种对当代生活本质的深刻洞察。在全球化与技术飞速发展的今天,我们的生活经验已经不再是单纯地生活在“当下”——我们同时被过去(记忆、传统、地方文化)和未来(科技想象、发展预期、全球趋势)所塑造。阮夕清通过让不同时间维度在同一个文本空间中叠印,捕捉到了这种当代经验的本质:我们既是地方性的存在,又超越地方性;既生活在传统中,又面向未来;既固执于日常,又渴望超越日常。
阮夕清在将科幻元素融入地方叙事时,始终保持了某种克制与平衡。他从未让未来的想象完全吞没当下的日常,从未让科幻的奇观压倒生活的细节。这种克制,使阮夕清的小说既不同于纯粹的现实主义写作,也不同于纯粹的科幻文学,而是游走在两种文类的边界上,创造了一种独特的混血美学。
从文本风格来看,阮夕清的语言与他的时间哲学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呼应。《燕子呢喃,白鹤鸣叫》的价值,不仅在于它创造了一种独特的文学风格,更在于它为我们提供了一种重新理解当代生活的视角。在阮夕清的小说中,地方性与全球性、传统与未来、日常与超越不再是二元对立的关系,而是相互渗透、相互塑造的力量。阮夕清通过他的小说提醒我们:地方不会消失,它只是以新的方式与全球和未来交织;日常不会消失,它只是被赋予新的时间维度;过去与未来不会互相取代,它们只会在当下这个奇异的节点上,以叠印的方式共同存在。
燕子呢喃,白鹤鸣叫——这些最古老、最日常的声音,在阮夕清的笔下,同时成为通向未来的密语。在这个意义上,他的小说集不仅是对苏州的地方书写,更是对整个人类处境的隐喻:我们都生活在时间叠印的节点上,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同时聆听古老的声音与未来的回响。
下一篇:我国城镇开发边界管理将实施新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