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上观新闻)
雪堂孤寂,爬去雪堂的那座小山的东坡,一路无人。
从东坡赤壁景区出来,左拐,是去雪堂的路。可是,走着走着乱了方向,三岔路口又无标识。走远了,又返回,没有人可问询。苏轼在此沦落,后人也不待见了?
雪堂是苏轼“乌台诗案”发配黄州后,自建的一幢小屋,在山腰。屋前坡下有瘠田数亩,翠竹一片。现在,田已复归绿植,竹林深处有一凉亭独处其间,显得孤清。
其实,无人之景象,也是苏轼谪居山坡荒野时,令其寒心的情形。即便是名达朝野的文学家,被关押后流放,也会被高官贵人、平民百姓冷眼相待。去看望他的,只有零星好友。俸禄降至难以维持正常生活,他只能开荒盖房,自食其力,自嘲是“东坡居士”。
在一个铁栅栏门内,有两位老人在喝茶,告诉我们,有一条小路可拐向东坡的游道。游道依然无人,两旁高树挺直,树下灌木葱绿。想来,苏轼走上山坡时,该是荆棘丛生、藤蔓茂密的小道。我们在游道缓坡的漫步闲聊,哪里能感受苏轼当年的孤独悲凉?一些流传后世的东坡诗词,也只选了那些豪放、浪漫的作品。
在山居的年月里,苏轼说,自己是磨盘上的蝼蚁,也如旋风中的羽毛。由此,他转向宗教、学习瑜伽,让自己的心平静下来。“去年东坡拾瓦砾,自种黄桑三百尺。今年刈草盖雪堂,日炙风吹面如墨。”写给友人的这首诗,他已经“认命”,不再有怨愤的心绪了。
苏轼原本就是一个旷达、广博、诙谐的智者,他的性格和聪慧,使他的生活里有积极、烂漫、超凡的色彩。他称自己“上可以陪玉皇大帝,下可以陪卑田院乞儿”。他可以和不同身份的人喝酒聊天,醉卧浪中小舟,在他眼里,“天下无一不好人”。他也会在最饥饿的时期,写出“老饕赋”,以想象饱餐一顿美食。这样的姿态,回归孤寂的日常,至少可以自感心魂充盈,排除忧戚。
一个胸有天下、才气飘逸的诗人,不会甘心沉寂于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仅让肉体生命得以延续。他内心的万千豪情,对历史、天地的评说和想象,一有机会便倾泻而出,让人一见宏阔和瑰丽。
我们在东坡赤壁景区,攀上山崖,见到苏轼与友人游赤壁酒醉后躺卧的睡仙亭。而就在近旁,有放龟亭遗存,亭下巨石削立,为赤壁矶头。当年,长江浩荡流过,苏轼在此面对滚滚江水,挥就了“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的豪迈辞章。不远处,还建有二赋堂,苏轼在堂屋内,写下前、后“赤壁赋”这两篇千古名赋。堂屋前壁,有后人工整抄录的《前赤壁赋》,斜阳照拂其上,墨香飘散,恍惚觉得,壁后正有人躬身疾书。
苏轼从雪堂走来,在长江边的崖壁上闲步,一个孤独的心魂,远望山河壮阔,激发出炫目的灵感闪耀,光照天宇。
偌大的景区,游客稀少,只在放龟亭内,有一对恋人轻声细语,他们找到了一个倾诉衷肠的安僻之地。我们则可以追寻苏轼的脚步,静静感受诗人的心灵波动。
从雪堂下来,我进入了那一片竹林,竹林前有一湾流水,靠在凉亭的柱子上,被一种清寂孤零的气息所环绕。这里,应是苏轼先生常来信步闲走的地方,是他坦露心迹的场所。他喜欢画竹,曾说,“无竹令人俗”。他的内心,终究是高雅的。我体悟着“东坡居士”这一称谓隐含的无奈。
林语堂先生说,苏轼心灵的喜悦、思想的快乐是不朽的。这是林先生的赞语。但是林先生没有经历过人生的大悲,不易体悟一个落难者心中的痛楚,难免会流于表象,过于欣喜了。汪曾祺先生和丁玲女士,在遭受磨难时,一个说只能“随遇而安”,一个说是“逆来顺受”。他们内心的撕痛,与他们千年前的先辈同好是相似的,只是苏轼豪放的诗人气质,可以从孤寂的沉默中解脱自己,在山水大地中放歌,在举杯畅饮中欢嬉,让自己如同“神仙”一般。
近千年前的东坡荒寂,雪堂沉静。千年之后,苏轼遗迹前的岩崖和小道,他曾经日日行走的东坡和天天进出的雪堂,依然少人问津,这可能是一个流离半世、多才多艺的天才难以揣摸的真实,是苏轼终究要面对的场景。我想,他在天上,会带着自我调侃的神情,坦然接受。
现世人间,也还有人仰望着苏轼,人们从他颠簸的一生中不时地逃逸悲苦转向快乐的旷达步履里得到启示。
此时,有清风吹过,身边的竹叶沙沙作响。这山间的风,也曾拂动苏轼的衣袂……
原标题:《夜读 | 宁白:东坡无人》
栏目编辑:华心怡 文字编辑:殷健灵 王瑜明
来源:作者:宁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