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河比我们伟大,很多人终生没有走出一条河流,我的父母、祖父母就是如此。我出生于闽江上游的山区泰宁县,在闽江下游的福州读书,毕业后回到泰宁、三明工作。有一天悚然大惊,我的前半生都在跋涉一条河流,在它的怀抱里出生、长大、结婚、生子。我渴望探索母亲河之外的世界,所以中年出走厦门,在一座海岛上生活。前两年退休,重返故里,百感交集。涉过大江大海,最让人怀念的,或许是我们饮过的第一瓢水。
当大型纪录片《文化闽江》总导演邀请我作为寻访人时,我很犹豫。因为我只是平面媒体记者、孤独行走的人文地理作家,畏惧出镜,但对闽江的感情压倒了顾虑。我想趁此机会,重新认识自己最熟悉的一条大河。随后在将近一年的合作中,也渐渐了解了纪录片拍摄与独立写作的“门路”差异。听导演介绍,这是省里第一次以影像工程的形式梳理福建文脉。仅从我参与的一集来“核算”其难,总工程量称之“千难万难”恐不为过。自2月18日开播以来,《文化闽江》收获一众好评,是意料之中的惊喜。
我的老家位于闽江水系的源头。年轻时,我曾经两度攀登金铙山主峰白石顶,相传闽越王无诸游猎于此,遗落金铙,山顶“至夜有光”。我看见涓涓细流在草丛和森林中汇合,从四面八方奔泻下山,泉水清澈冷冽。在泰宁古城之东,三条溪涧相遇后形成一个斗角状深潭,《泰宁县志》称,“河潭流斗角,此地状元生”。果然,宋代的泰宁县迎来了“隔河两状元”。杉溪西流三十里,山重水复,造就一片被列为世界自然遗产的水上丹霞景观。我认识的河流,不但在大地上创造地质奇迹,还滋养人类,承载着一方水土的神话与梦想。
闽江切断戴云山脉的阻隔,在上游南平附近分出三大水系——沙溪、富屯溪和建溪,主要汇集武夷山脉东南坡的来水。清《水道提纲》称:“闽江,即建江,上源有三:曰建溪,即浦城、崇安水也;曰富屯溪,即邵武、光泽水也;曰沙溪,即汀州宁化、清流水也。”古人按水系上下分府,下府——福州府是闽江粗壮的树干,上四府——建宁府、延平府、邵武府、汀州府,则是闽江宽广、优美的扇形树冠。
都说“河源惟远”,事实并非如此。在闽江三大水系中,闽北的建溪开发最早,名气最大,自古被视为闽江正源。“福建”之名就来自于福州与建州(今建瓯)。福州两条通京大道沿建溪北上,或从浦城过仙霞岭入浙江,或从武夷山过分水关入江西。建溪流域河谷宽阔,物产富饶,文化发达,因为朱熹学派的影响,南宋成为全国学术中心。所以,曾经在很多“闽江人”的心目中,出于浦城县忠信镇柘岭、福清山的两股溪流,于雁塘村汇合,这条溪是南浦溪的最上源,长期“充当”着闽江的正源。
据现代测绘资料,富屯溪的长度不如其支流金溪,应该是金溪的支流;但富屯溪流经邵武——古代闽西北唯一的府城,出身“高贵”,金溪至今仍被视为富屯溪支流。同样,来自闽西客家县的沙溪,源远流长,因为流域内缺乏府城而默默无闻,但新中国成立后出现了一个三明市,前些年正本清源,沙溪夺回闽江正源的荣誉。
闽地千岩万壑,重峦叠嶂,所幸闽江及其支流穿插其间,建立起密如血管的复杂网络。闽江水系重组了闽地山川,赋予它们一种秩序、一个出口。无论你从哪里动身,顺水而下都会抵达福州,找到大海。
闽水湍急,但水运依然是古代最便捷的交通方式。明清时期,在海外贸易的影响下,闽江上下游逐渐形成了商品经济一体化。往来于闽江及其支流的船只和排筏,将上游数十座府县的土特产,如浦城的大米、武夷山的茶叶、泰宁的杉木、将乐的西山纸、永安的笋干,源源不断地运往福州港;返程时,再将沿海的食盐、铁器、布匹、海产品等运回山区。福州与闽江流域形成了“港口—经济腹地”模式。
一条大江,不会遇见大海就停下脚步,入海口总是矗立起一座雄伟的港口城市。通江达海的福州港,把闽江流域的力量,通过海上航线,投射到遥远的海外。
福州是千年古港,长盛不衰。作为《文化闽江》寻访人,我主要关注明清时期的福州港。即使明代厉行海禁,福州港在海外贸易方面并没有缺席,发生了两件大事:一是郑和下西洋的船队屡次驻泊太平港,伺风开洋,证明福州依然拥有强大的造船、补给和航海实力;二是琉球与福州开始了长达400多年的朝贡贸易,闽江流域的陶瓷、茶叶、丝绸、竹纸和漆器,通过这道门缝,被琉球商人转运到日本和东南亚地区。反过来,福州也从海外贸易中受惠,影响最深远的,是陈振龙从吕宋(今菲律宾)引进救荒作物番薯。
福建河流众多,闽江、九龙江、汀江、晋江、木兰溪、交溪、鳌江等,均自成水系,独流入海。每个水系内部,因为交流频繁,人们被宗族、婚姻、信仰、方言和贸易凝聚在一起,形成各具特色的流域文化。作为半个福建省的母亲河,闽江的中心城市成了省会,闽江文化就是福建文化主流。
从长兴溪、朱溪,到杉溪、金溪,再到富屯溪、闽江,它们都是这条河流的不同名字,最后流入东海。没有人置身于河流之外。在我生活的世界里,闽江定义着中心与边缘、上游与下游、干流与支流,福建的半壁江山因此拥有了方向和意志,开始奔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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