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新平

　　德国传记作家莱纳·斯塔赫历时多年完成的三卷本卡夫卡传记，堪称近年文学研究领域的一座丰碑。其中聚焦作家生命最后八年（1916—1924）的《卡夫卡传：领悟之年》，远非一部详尽的生平编年记录，而是一次对“卡夫卡式”艺术本源的思想考古。斯塔赫以书信、日记、手稿、官方档案等海量文献为根基，将卡夫卡从“孤独天才”的刻板神话中解放出来，重新锚定在布拉格的街巷、保险公司的案牍、疗养院的窗畔，以及第一次世界大战前后汹涌的历史涡流之中。

　　充满内在悖论的复杂人格

　　斯塔赫首先着力于复原一个充满内在悖论的卡夫卡。传记精准勾勒出其生命中几组相互撕扯的核心张力：他是渴望亲密却恐惧婚姻的恋人；是深植德语文学传统，却对自身犹太身份充满焦灼的布拉格犹太人；是在官僚体系中恪尽职守，内心却燃烧着非理性梦幻火焰的公务员；是被肺结核不断侵蚀身体的病人，也是在病痛催逼下爆发出精神创造力的写作者。

　　斯塔赫拒绝将卡夫卡简化为其作品的注脚，也不将其生活浪漫化为纯粹的受难史诗。他雄辩地揭示，正是这些无法消解的矛盾，构成了卡夫卡写作最深处的动力。例如传记中对卡夫卡与父亲赫尔曼之间持续“战争”的剖析，不仅关乎家庭伦理，更触及了权威、罪责与反抗这一贯穿其全部创作的核心母题。卡夫卡通过《判决》与《致父亲》完成的“复仇”，在斯塔赫的解读中，既是私人情感的宣泄，也是一场艺术上的“弑父”与精神独立宣言。

　　将日常淬炼成永恒的“时代病人”

　　倘若仅仅揭示矛盾，尚不足以成就这部传记的卓越。斯塔赫最杰出的贡献之一，在于精湛地呈现了卡夫卡如何将日常生活的琐屑、焦虑与创伤，淬炼为具有普遍性与形而上高度的文学象征。他超越了简单的“原型索隐”，展现出生活与艺术之间复杂微妙的“化学反应”。保险机构中遭遇的官僚迷宫、繁文缛节与冷漠逻辑，无疑为《审判》与《城堡》中那种弥漫的无力感与荒诞性提供了滋生土壤。而他与费丽丝·鲍尔、密伦娜·耶森斯卡及朵拉·迪亚曼特之间炽烈、犹疑又痛苦的恋情，不仅是其浩瀚书信的源泉，更从根本上塑造了他笔下那些在渴望联结与恐惧吞噬、权力与爱欲之间永恒挣扎的男女关系图谱。

　　在此背景下，斯塔赫对疾病与创作之间关系的剖析显得尤为深刻。肺结核在20世纪初近乎是一种“时代之病”，它之于卡夫卡，不单是摧毁肉体的生理事实，更成为一种根本性的生存体验与核心隐喻。斯塔赫指出，迫近的死亡并未窒息其创作，反而赋予其作品一种前所未有的紧迫感、凝练度，以及对生命终极意义的执拗叩问。疾病所带来的生理隔离、对身体异样的持续关注，以及对时间流逝的尖锐感知，悉数渗入其晚期作品的肌理与骨骼，成为其美学不可剥离的一部分。

　　斯塔赫有力地驳斥了将卡夫卡视为超历史、纯精神性作家的流行倾向。他将卡夫卡坚定地重嵌于其具体的历史坐标：奥匈帝国崩溃与“一战”引发的价值崩塌，布拉格多语种（德语、捷克语、意第绪语）及多元文化（日耳曼、捷克、犹太）的紧张共生，以及欧洲反犹主义的沉疴与暗涌。传记细致追踪了卡夫卡对犹太复国主义复杂而演变的态度，他对希伯来语的刻苦研习，以及那个始终未能成行的巴勒斯坦之梦。斯塔赫表明，卡夫卡那著名的疏离感，并非纯粹的哲学或美学姿态，也深深植根于其作为“同化犹太人”在夹缝社会中所处的尴尬位置。这种对历史与种族语境的自觉与深入挖掘，使得对《在流放地》《中国长城建造时》等作品的解读获得了更为坚实和丰饶的根基。

　　为文学传记确立新的标准

　　就传记写作本身而言，斯塔赫展现了高超的叙事技艺。他将庞杂史料编织成一部兼具学术厚度与阅读魅力的佳作，其笔法灵动如镜头语言：时而推近为特写，聚焦于卡夫卡某个深夜伏案时笔尖的颤抖或一次咳血的细节；时而拉远为全景，展现世界大战的阴影如何如铁幕般笼罩个人的渺小命运。他善于撷取那些极具揭示性的生活片段，例如卡夫卡曾默默为陌生人摆渡过河，而对方浑然不知这位沉默的船夫竟是一位身患绝症的文学天才。这种叙事，既有深切的共情，又始终保持着史家冷静的审视，从而巧妙地避开了感伤主义的陷阱。黄雪媛、程卫平精准而流畅的译本，忠实地传递了原作的文学质感与思辨锋芒，使这部德语巨著得以滋养更广阔的中文读者。

　　《卡夫卡传：领悟之年》及其所隶属的整体传记工程，为文学传记确立了一种新的标准。它证明，一流的传记绝非生平与作品的简单互证，而应是一场双向的、深刻的照亮：生平细节因作品的精妙阐释而获得深度与共振，作品的晦涩内核因生存境遇的细腻还原而变得可感可解。斯塔赫引领我们穿透“卡夫卡式”的浓雾与后世赋予的光环，最终看见的并非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先知，而是一个在具体的历史困局、身体病痛、情感纠葛与语言搏斗中，艰难地却又天才般地将自身极端境遇淬炼为人类普遍寓言的写作者。

　　对于任何意欲理解现代文学核心奥秘的读者而言，这部传记皆是不容错过的里程碑。它不仅阐述卡夫卡“写了什么”，更以其恢宏的视野与精微的笔触，让我们得以逼近那个灼人的终极问题——“成为卡夫卡”，究竟意味着怎样的生命重量与精神冒险。（作者为书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