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自:贵州日报
水族文化研究专家潘朝霖。 三都自治县融媒体中心供图贵州日报天眼新闻记者 曹雯
2026年,丙午马年。对于贵州黔南群山深处的水族而言,这不是干支纪年的一次寻常轮转,而是一场跨越千年的呼应。
当“马背上的水族”迎来马年,2000余年前驮着水书竹简、追随始祖六铎公南下的那匹马,仿佛穿越历史烟云,蹄声在都柳江畔重响。
从端坡土道到国际赛道,从自娱自乐的民俗仪式到全网刷屏的贵州“村马”,水族人与马的故事从未中断。它藏在端节祭祖的肃穆里,沸腾于“村马”赛事的呐喊声中。如今,这匹马将随着丙午新春跑进更多人的视野。
一匹马如何驮着一个民族的记忆走到今天?从深山走向全国,“村马”是传承还是重构?日前,贵州日报天眼新闻记者专访贵州民族大学研究员、贵州省文史馆馆员、水族文化研究专家潘朝霖,听他一解千年马蹄声中的文化密码。
为何是“马背上的水族”
记者:潘老师,根据您的研究,水族马文化的形成,除了其作为重要的生产生活资料,是否还承载了某种更为独特的角色?
潘朝霖:在水族先民的精神世界与文化记忆中,马充当了神圣而独特的角色,其地位超过任何一种家畜。
修订版《中国少数民族》(水族篇)记载:“水族自称‘睢’,因发祥于中原睢水流域而得名……水书是夏商文化的孑遗。”“端节赛马是由水族先民在发祥地的征战遗风逐步演化成的重大群众性娱乐活动,也是南方民族中水族独有的习俗。”
作为水族先民漫长迁徙的伴侣,马是水族男丧最高礼节中的祭品。2018年3月,我在都匀参加水书先生韩荣祖的葬礼。遵循古礼,家人将其生前的水书抄本驮在马背上。这里要说明,水书是水族的精神支柱,水族公认水书的创始人是六铎公。六铎公携竹简水书骑马的10余米高的巨大雕塑,矗立在三都水族自治县城北郊苗龙村。而葬礼中,迎请水书始祖来受祭的路线就是水族先民的迁徙轨迹。
由此可见,马匹与水族先民、水书文化有着紧密联系。
端坡赛马何以成为水族端节的仪式
记者:端节赛马不仅是一场比赛,更是一套完整的仪式过程。从节前的祭祖、精心饲马,到比赛本身,再到赛后对优胜者的赞誉,这一系列活动传递了水族的哪些社会价值观?
潘朝霖:端坡赛马的根基是端节。不理顺端节,就难以理解水族地区40来个端坡,分7批在不同时段跑马的缘由。要了解水族端节,还必须先了解水族历法。
在水族,端节的社会功能是辞旧迎新、庆贺丰收、祭祀祖先、款待亲友。
端节辞旧迎新,跟历法有密切关系。水族历法悠久,属于典型的稻作物候历。水历1月、12月,分别对应农历九月、八月。上下半年分别以春分、秋分为分界点,下半年正好是稻作播种收割期。漫长的小农经济社会,谷熟是国家、民族、村寨最大的欢庆。水族端节在水历年终岁首、谷物成熟时节,沿袭血缘氏族部落联盟形式分批过节、互相走访,是名副其实的过年。
端节跑马,是融汇在血液里的基因使然,一是彰显对故土策马纵横驰骋的共同体意识;二是弘扬先民的尚武精神;三是各血缘氏族村寨自强与荣誉的角逐;四是端节马坡成为历史文化与现实竞技娱乐的最佳空间。
由于端节赛马与端节祭祖成为体现民族根脉的重要活动,端节马坡成为氏族村寨联盟的尊严载体,又成为链接社会和谐交往的媒体。因此,对于端节马坡的选择极为严格。马坡的选择相当讲究,但核心是崇奉祖先,自强不息,敬畏天地山川,尊重传统文化,注重社区和谐发展的内在规束境界。
从端坡赛马到“村马”,是传承还是重构
记者:贵州“村马”的崛起,是一个从民俗仪式向品牌赛事的系统性转化过程。您如何评价这种将传统端坡赛道与国际标准专业赛道并存的做法?它是否改变了水族赛马原有的文化内涵,还是为其注入了新的生命力?
潘朝霖:从端坡赛马到“村马”,是当代社会发展的需要与必然,这是传承文化从容应对时代挑战的成功实践,这是传统的传承、拓展、整合与升华,也可以说是整合与重构。
传统的水族端节赛马,千百年来都是在程式化的祭祀仪礼、民俗活动中自娱自乐地消遣,与世无争,不计名次,更谈不上与世界接轨。正是这悠久、深厚、广泛的端节赛马文化积淀,吸引了外界赛马文化接踵闯入偏远的水族山乡:国际标准赛马场在三都水族自治县城建成;计时计分比赛,按名次奖励;技能赛马的邀请赛、争夺赛轮番出场;花样表演赛层出不穷,目不暇接……可以说,社会发展催生了贵州“村马”,让默默千年分7批过节跑马的水族端节,冲出贵州,火爆全国。
对于水族人民来说,一切都是冲击,一切都是新鲜,一切都得从头学习。从2023年起,久居深闺的端节跑马开始下山进入国际赛道,注入新生命活力的传统赛马,逐步成为世人瞩目的贵州“村马”。
“一匹马”如何跑得更远
记者:放眼更广阔的语境,水族马文化从深山端坡走向全国视野乃至寻求国际对话的历程,对于中国丰富多彩但处境各异的其他少数民族传统体育文化,在当代的传承、传播与创新发展方面,提供了哪些具有普遍意义的启示?
潘朝霖:贵州“村马”的可贵之处是敢于迈步下山,在南方民族传统体育运动中独领风骚,未来可期。从积习的传统端节跑马走向严谨的现代赛马程式,现在才刚刚接触,要学习的东西还很多,诸如团队的建设、人才的培养、马匹的驯养、规则的学习、赛事的管理、群众积极性的保护与培养、产业延伸发展、经济效益核算、传统与现代的融合与实践、赛事矩阵构建等。
但贵州“村马”之所以起步有起色,得益于深厚、悠久、广泛的社会基础。贵州“村马”方兴未艾,只要不揠苗助长,循序渐进,步步为营,稳扎稳打,马到就会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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