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伊诺 彭新
在石河子市34小区一间洒满阳光的居室里,98岁的张俊义静静地坐在凳子上。岁月在他脸上刻下深深的沟壑,老人虽已无法开口讲述过往,但桌上那一枚枚勋章、奖章,却在无声地诉说着一段波澜壮阔的人生。这位老八路从少年参军到屯垦戍边的传奇历程,从他的女儿张淑媛的讲述中,渐渐清晰。
少年投军:瞒着家人去当兵
1945年春,17岁的张俊义还是河北省任丘县的一名中学生。有一天放学路上,他和几个同班同学没有回家,而是直奔县大队报名参军。这个决定,他没跟家里人商量。
“爷爷奶奶发现他没回家,急得四处打听,最后才知道他和几个同学跑到县大队报名参军了。”张淑媛回忆道。
那时的中国,抗战的烽火尚未完全熄灭;那时的张俊义,心里像揣着一团火,就想跟着部队走。
“当时家里已经有大儿子参军了,长辈说啥也不愿小儿子再上战场。”张淑媛说,“但父亲铁了心要留下,爷爷奶奶后来只能望着县大队的方向叹气,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
这份“铁了心”的执着,贯穿了张俊义的整个军旅生涯。即便训练时磨破了鞋底、练肿了胳膊,他的信念从未动摇过。
1945年5月,张俊义入伍,恰逢抗日战争即将胜利,他赶上了抗战的“尾巴”,很快又投身到解放战争的洪流中。随后曾在华北地区参与作战,解放天津、太原等战役都留下过他的足迹。
“爸爸说,解放战争时他们经常连夜行军,一天走二三十公里是常事。有时候急行军,连背包都要扔掉,轻装跑步前进。”张淑媛说,在那些最苦的日子里,一天一夜吃不上一口饭、喝不上一口水是常态,全靠一股信念支撑着大家往前走。
烽火岁月:冰雪与炮火
在张淑媛的记忆里,父亲很少主动提及战场的残酷细节,但偶尔流露的片段,足以让人窥见战争的惨烈。尤其是朝鲜战场上那永远化不开的冰雪、躲不完的轰炸,成为父亲晚年时常念叨的记忆碎片。
1951年,张俊义随部队入朝参战,彼时的朝鲜半岛正值严寒,盖马高原的气温低至零下二三十摄氏度,给志愿军带来了极大的困难。
“有些南方来的战友从没见过那么冷的天,棉衣棉鞋不够,冻得手脚发紫,甚至有人冻掉了耳朵、脚趾。”张淑媛红着眼眶说,父亲总念叨那些十八九岁的年轻战友,“他们要在雪地里埋伏十几个小时,一动不能动,呼出的白气很快结成冰霜,睫毛上都挂着冰碴子”。
美军的鸭绒睡袋、防寒帐篷与志愿军单薄的棉衣形成鲜明对比,坑道前的炸弹时常呼啸而下。
“爸爸说,幸亏很多炸弹是哑弹,不然一个团都可能打光了。”张淑媛告诉记者,即便如此,每天仍会有战友牺牲的消息传来,“爸爸说有时候早上还一起吃饭的战友,下午就牺牲在阵地上了”。
远在河北老家的张俊义父母,每天都守在村口的大槐树下,等着部队送信的人:“只要这一批没咱家的信,就回家烧香祈祷,盼着他能活着回来。”
张俊义常对儿女们说:“战斗能打赢,靠的不是单个儿人能打,而是团结一心,大家拧成一股绳,再大的困难也挡不住。”这份在炮火与冰雪中淬炼出的信念,支撑着他走过了最艰难的岁月。
屯垦戍边:扎根石河子
1962年,张俊义响应国家号召,主动报名奔赴新疆石河子,成为屯垦戍边大军中的一员。
“当时父亲思想觉悟很高,自愿报名到新疆来,穿着军装、背着简单的行李,义无反顾到了石河子。”张淑媛说。
张俊义在石河子勉强安顿下来后,他的妻子也乘火车出发了。
“那时母亲已经怀有身孕,不顾路途遥远与艰辛,从大连登上了前往新疆的火车,历经波折才终于抵达石河子。”张淑媛说。
初到石河子时,眼前的景象远超想象:戈壁荒漠一望无际,地窝子连绵成片,树木稀少、人烟寥落,更无像样的楼房。
除了居住条件简陋,粮食紧缺更是彼时的常态。张淑媛说,两个哥哥时常面临饥饿,母亲怀着她时,也难有像样的食物补充营养。
1965年,张俊义升任农八师(现八师石河子市)司令部武装处副处长,常年奔波在各个团场,十天半月回不了家是常事。他的工作需要保密,连妻子都不知道他具体在忙啥。在儿女们的记忆中,父亲总背着个军用挎包,里面装着笔记本,今天去这个团场检查工作,明天去那个连队蹲点。也因为这个原因,家里里里外外都是妻子在操持。
1969年,张俊义调至农八师第一修配厂任副厂长,从武装工作转向工厂管理。厂里大多是转业军人,他用部队的规矩抓生产,大家都服他。
1983年,张俊义离休。忙碌了大半辈子的他,终于有时间陪伴家人。妻子后来病重瘫痪,那几年,全是他在照顾妻子,喂饭、擦身、按摩……邻居们都说,没见过哪个大老爷们这么细心。
如今,张淑媛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每天帮父亲擦拭勋章,陪他看新闻,在天气好的日子推他下楼散步。“全小区都知道他是老革命,领导们还来看望他,我走到哪儿都觉得光荣!”张淑媛说。
在张俊义的家里,最显眼的就是桌上摆放着的奖章:解放奖章、抗美援朝纪念章……每一枚都被擦拭得锃亮,摆放得整整齐齐。
“父亲常说,要珍惜现在的幸福生活。我作为兵二代,也见证了咱们幸福生活的来之不易。”如今,张淑媛也这样教育自己的孩子,“我儿子是医生,我总跟他说,对病人要耐心。”
最让张淑媛自豪的是,前段时间她带孙子去新疆兵团军垦博物馆时,竟在墙上看到了父亲的名字。“那是八师所有老红军、老八路的名单,据说现在在世的只剩6个人了。”
张淑媛拿出一张张老照片,那是父亲一生的光影影像:“这张照片应该是解放战争初期拍的,你看我爸还穿着军装挎着枪,帅气得很!”“这张照片是我爸担任修配厂副厂长的时候,他在会上作发言总结,你看是不是特别认真……”每一张照片都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段尘封的往事。张俊义离休后总爱翻这本相册,现在他不能说话了,女儿就经常翻给他看,每次翻到穿军装的照片时,他的眼神就不一样了,好像瞬间回到了年轻的时候。
阳光洒在张俊义老人的脸上,身旁的相册翻开着,正如那些沉默的勋章与照片,不用说话,却已把一切道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