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阿芳
我对豆腐怀有极深的情感。
父亲生前最爱吃豆腐,也是他,在我十一岁那年,握着我的手,一字一句教会我如何将生活里的烟火气酿成文字。一篇《做豆腐》成了我真正意义上的处女作,后来还拿到了全县小学生作文一等奖。可以说,豆腐,是我文学梦开始的地方;这么多年,风雨途中,它似一块温润的玉,替我默默兜住那一汪清澈的福气——老人们说,豆腐谐音“兜福”,这朴素的谐音里,藏着对生活最温柔的期许。
人们爱豆腐,不仅因它寓意吉祥,更因它实在是个好东西。豆腐的由来,常追溯到淮南王刘安。相传他为病中母亲磨豆为乳,误入盐卤,竟凝成滑嫩之物。母亲食后身心舒泰,豆腐由此传开。朱熹曾写诗云:“种豆豆苒稀,力竭心已腐,早知淮南术,安坐获泉布。”李时珍也在《本草纲目》中记载:“豆腐之法,始于前汉淮南王刘安。”可见其源远流长,亦见其质朴里藏着的孝心与机缘。
上世纪八十年代,牟平龙泉乡创出“五巧”豆腐,据说半公斤豆子可出一公斤余七两豆腐,洁白紧实,甚至能用马尾提起。那是属于一个时代的匠心,简单里透着智慧。
而我记忆最深的,是小时候年前家里自己做豆腐。灶火旺旺地烧着,大锅里豆浆滚滚,满屋白汽缭绕。父亲忙前忙后,母亲轻轻点卤,我和弟弟眼巴巴等着豆腐成形。年味,就在那豆香与热气中,一层一层地染浓了。
如今住在城里,没有柴锅,也没有石磨,当年那带着烟火气的土豆腐似乎只能去乡间寻找——或许,我们要去找的不只是一块豆腐,更是那段温暖团聚、亲手创造的日子,是那片未曾走远的精神家园。
“传得淮南术最佳,皮肤退尽见精华。一轮磨上流琼液,百沸汤中滚雪花……”这是明朝诗人苏平咏豆腐的句子,也是四十多年前的雪夜,父亲在灯下一句一句为我讲解的诗。那个夜晚很静,他的声音温润,手指点着稿纸,从“磨上流琼液”讲到“金刀剖破玉无瑕”,他说豆腐如人品,褪尽浮华方见真淳。那些字句,伴随他耐心的神情,从此沉入我心底。时隔四十年,我依然能轻易吟出这些诗句,仿佛还能触到那晚昏黄的灯光,和父亲眼里淡淡的鼓励。
感谢父亲,感谢豆腐。愿我们都能好好“兜福”——兜住记忆里的暖,兜住前行中的盼,兜住这平凡生活里,深远且绵长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