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稳 著
一群威风凛凛的军人沿着铁路线向碧色寨车站走来。他们的大檐帽上镶着代表“汉满蒙回藏”五族共和的彩色帽徽,蓝色将校呢军服挺括板扎,立式领口镶红色五角星领章,直式肩章金色五角星熠熠生辉;腰上斜挎军刀,刀柄镶玉包金,金光闪闪;长筒马靴油黑锃亮,马刺踩得铁路路基上的砾石如池塘里刚刚起网的鱼。他们步履雄健,气度豪迈,仿佛走在自己刚刚攻克的阵地上。被众人簇拥在中间的那个将军个子并不高,身形瘦削挺拔,白白净净的脸,五官俊秀端正,有不怒自威的凛然之气。他年轻俊朗又气度非凡,像贵胄世家的子弟,又有读书人的儒雅。一般行伍之人,在他这个年纪,能干到校级官佐已经是人中俊杰,可他却已是“大中华国云南军都督府”都督,执云南全省军政大权的封疆大吏。
“蔡都督,前面就是碧色寨车站。滇越铁路线上的特等大站。”跟在蔡锷身后的南军军政府统领吴廉膺说。他今天也找了一套蓝色军装穿上,不过没戴肩章没佩军刀。因为他至今还不知道自己这个统领,在新政权中应该是个什么军衔。
蔡锷站定,将军刀杵在枕木上,远眺碧色寨车站。在车站后面的山坡上,一片色彩鲜艳的黄墙红瓦砖石结构建筑,突兀地矗立在铁道边的山坡上,绿树掩映,整洁有序,与周围的荒凉凋敝极不协调,仿佛是一块“飞地”。一列货车停靠在站房前,有几队马帮正在将马背上的大锡卸下来,装运上车。那些搬运夫,大多赤背短裤,衣衫褴褛。
在法国人掌管的滇越铁路沿线,站长、调度、会计师、工程师等高级职位都是洋人。他们享受着上等人的待遇,不仅有仆人随从,还享有治外法权。首任碧色寨车站站长弗朗索瓦把碧色寨车站搞成一个“独立王国”,这里有铁路医院、小教堂、法文小学、邮政电报、酒吧洋行,一应俱全,甚至还有一块红土网球场。你在一个欧洲小镇是如何生活的,在这里也一样,甚至还更舒适。
蔡锷当然看到了碧色寨车站的舒适和傲慢。他还看到了在车站的对面,就是本地土族的村庄,杂乱无章的土坯茅草房,破败、凋敝。
刚好有一列越南海防的上行客车驶来,开火车的是个法国司机,他拉长汽笛,耀武扬威地从这群中国军人身边驶过,还故意放开火车头一侧的泄气闸,让污浊浓黑的煤烟笼罩了路边的军人们。有个小胡子洋人冲军人们打口哨,不无戏谑。似乎中国的军人,根本不值得他们尊敬。有两个军官气得拔枪要打火车,蔡锷看了他们一眼,军官们只得羞愤地收了枪。
火车驶过,人人军服上都是一层煤灰,脸都黑了一层。蔡锷掏出一方手绢擦脸,身后的勤务兵上前来帮他掸灰。蔡锷轻轻地推开勤务兵,指着碧色寨车站说:“你们都给我牢记,这是中国母亲身上的伤口。但它又是……”蔡锷顿了顿,“吾辈的一个老师。”
“都督,我用一刻钟就给你把碧色寨车站收回来。”一个扈从军官说。
“无知!”蔡锷轻声道。即便是训斥人、下达作战命令,他的声音都是低沉而威严的,略带沙哑,稳健简略,绝不重复第二遍。他又回转身,朝人群中道:“云鹤先生,请到前面来。” (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