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里的野生动物:身边的自然史》
作者:[德]伯恩哈德·克格尔
译者:夏嫱
版本: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 2026年1月
无可救药却又有趣迷人的一团乱麻
对于动植物来说,全球性的城市化进程必然带来严重后果。城市对土地和资源的巨大消耗是生物多样性面临严峻危机最主要的原因之一。据估测,我们将经历一场浩大的灭绝潮,堪比生物史上最严重的灾难。悲哀的是,这本书对于这场浩劫毫无意义。
城市是群居性物种智人的一种定居形式,是人类努力使自己独立于充满野性和威胁的大自然、免受侵害的最显著的体现。但是人类并不希望自己是城市里唯一的居民。
如果你以为只有人类从未涉足过的地方才叫“自然”的话,那就很难在城市里有所收获了,只能去远方搜索,远离这个世界城市性的中心。如果你以为穿过农田、牧场和森林就是体验了一把“大自然”的话,那就错得更离谱了。欧洲中部的每一寸土地基本上都被人类活动改造过,所以不比城市里的公园或者森林更“自然”。
与世隔绝的原始自然依旧存在,但我们依旧可以说,这个星球上的一切都受到了人类活动的影响,早在气候变暖之前就已经如此了。在过去的几百年里,很多土地变成了耕地,上百万平方公里的土地被改造成了粮食、饲料和木材的生产区。
尽管变化天翻地覆,但被人类活动塑造的区域里仍然有野生动植物生存,还有不少非人类生命体在城市里蓬勃发展:公园、草坪、花园、沙滩、湖泊、城市里的森林和杂草丛生的荒地。动物随处可见,有鸽子、狗和老鼠,还有乌鸦、楼燕、蚂蚁、蚊子、蚯蚓、猫……哦!猫可不少,甚至还有老虎和狮子。既然都已经说到这儿了,当然也不能忘了大象、鲨鱼、长颈鹿、蛇、海豚、灯鱼、鲜艳的小丑鱼、有毒的水母,还有活生生的龙和仿真龙标本——只要你知道上哪儿去找。
《重返·狼群》(2017)剧照。
你肯定要说,如果把所有东西都混为一谈的话,不就成了无可救药的一团乱麻?我不得不说,你是对的,城市自然就是无可救药却又有趣迷人的一团乱麻,是一个囊括了世界上各种各样生命形态的集合体。这些生命或多或少地依赖人类,大家在城市里和谐共生。
当然,加以区分是必要的。城市里的生物大多不顾我们的意愿,执意要与我们结伴。那么适用于这些城市“野生”动物世界的规则自然不同于家养宠物、动物园、植物园和水族馆这类人造世界。老城区逐渐密不透风,人和动物逃之夭夭。相比之下,郊区还算“绿色”,自然环境当然也不同于老城区。只是在城市里,这一切好像都发生在屋顶之下。
城市里的野生动物,和它们在森林和原野生活的亲戚别无二致。只不过它们靠人类丰富餐盘里掉落的残渣过活,在难以计量的垃圾里刨食。餐桌上满是饕餮,不管是蟑螂、乌鸫、黄粉虫,还是蜥蜴、海鸥、狐狸、狐蝠,都无法抵挡它的魅力。有的动物住进了人类慷慨提供的供暖房,或是人类建造的花园、公园和水体。有时动物的名字——崖鸽、石貂、石栖鸟——也表明了在它们眼里,人类通过城市给世界带来了什么改变。城市是由几十亿吨石头、沥青、混凝土和玻璃堆积而成的巨型“人工岩体”,里面满是洞穴、巢穴和庇护所,温暖干燥,相对安全。
绝非所有物种都能适应这里的生活,但其数量却大得惊人,远比普通城市居民看到、听到的多。这些物种走进人类的历史算是人类时代到来这一宏大叙事的分支之一。我们今天见到的是历经几千年漫长演变的结果。自然无时无刻不处于变化之中,城市里的自然也随之改变,且随着城市的改变仍在继续。在不到一代人的时间以前,在我的故乡柏林,我仍能在后院里听到奶牛的哞哞声,套着粗壮小矮马的酒厂畜力车也不足为奇。但在今天都成了奇观。一百年前或是五百年前的城市自然是怎样一番景象?将来又会如何发展?
害羞的森林居民成为城市自然的一部分
野性在城市里蔓延开来。那些在人类记忆中一直远离人类、胆小害羞的动物正在成为城市自然的一部分。狐狸沉着地在人行道上穿行,野猪将前院的雕塑推倒,浣熊把垃圾箱翻个底朝天又在屋顶上寻欢作乐,石貂横在马路上让汽车动弹不得。乌鸫,一种城市里常见的鸟类,19世纪中期还是害羞的森林居民。
城市里很多动物的数量都非常可观,至少不能算少,不管我们喜不喜欢,有的甚至讨厌极了,比如欧洲中部的蚊子有75%的品种在柏林。当周边广袤土地都沦为农业用地时,我们的城市就像在沙漠里盛开的绿洲。这该怎么解释呢?两者能够相提并论吗?这种多样性是否被看到了呢?这能反映城市和乡村生活环境的质量吗?
每当有重要又有趣的问题提出来的时候,我们都会惊讶于回答的困难。原因是多方面的。长期以来,研究人与城市自然这一课题都与收获名利毫无关系。这又是一个复杂得令人沮丧的问题,需要各个领域的专家共同协作——生物学、人类学、社会学、心理学、医学、动物医学、政治学、文化学和历史学,甚至建筑学和艺术,都应各司其职,精诚合作。
《疯狂动物城2》(2025)剧照。
学生物的人恐怕都想找一块不受打扰的净土,比如去塞伦盖蒂研究疣猪,去深海研究鱼,或者去热带雨林研究大猩猩。不用说,地下室里的平甲虫、角落里的蜘蛛和厨房里的蟑螂,一定是大家最不想研究的。科学家迟疑地甚至是毫不情愿地研究起了城市的生活空间。柏林植物学家赫伯特·祖科普认为,“城市是反生命的”。慢慢地,城市里的野生动植物也成了一门学问研究的对象:城市生态学。
这么说也许不太公平,但那些城市生态学家最初的确是没得选了才从事这行。比如鲁尔区城市群,那里的科学家就不得不研究矿区后续的生态问题,成天和沉寂的矿场和工业设备打交道。或者像我和我在前西柏林的同事一样,任何和生态学相关的工作都能看作在为城市生态学做贡献。在达勒姆绿色的别墅区,在柏林工业大学的生态学研究所,以植物学为主的城市生态学正在蓬勃发展。赫伯特·祖科普和他的同事们就在这里工作,推动了德国以及全世界的生态学研究。
如今,该研究所开设了为期两年的英文授课的城市生态学课程,面向全世界招生。在过去的四十年里,城市在人类和自然命运中扮演的核心角色越来越清晰,城市生态学随之取得了巨大发展。一位曾经筹划过多场国际会议的组织者写道,该领域已经“从生物学的一个分支发展成了一个跨学科的研究领域,并在城市及区域规划中得到应用”。这是一本关于城市里生物的书,涉及动物、植物和人,所以城市生态学只有在生物学范畴内才构成重点。
城市自然是如何形成的?
当谈及人与自然的关系时,我们实际上谈的是我们的生存,我们文明的生存。我们常常抱怨城市生活离自然越来越远,而事实是我们对自然知之甚少。我们认识的动物和植物没几种,对本地的生活空间都不了解,更别提远方了。
这么说也不够全面。毕竟城市里住着绿色食品的消费者,没有他们也就不会有绿色农业。城市里还住着自然保护协会和动物保护协会的会员,素食主义者和纯素主义者,绿色和平组织、世界自然基金会、罗宾·伍德基金会的响应者和支持者;自然纪录片的镜头在城市里聚焦,生态旅游受到青睐,人们纷纷购买轻型帐篷和各式各样你想象不到的户外装备,绿党的支持者几乎全都住在城市里。他们要是指望乡村地区的选票,顶多进入各地的地方议会。
《疯狂动物城2》(2025)剧照。
媒体及其广大受众都定居在城市里。城市是选举的地方,掌握权柄的人、在里约或者约翰内斯堡为世界未来激昂辩论的人,大多是城市居民,或在城市里走过了他们生命中的重要阶段。我们的孩子们,未来的精英们,大多在城市里长大。他们在这里与其他生命建立关系:人、动物或者植物(大概是这个顺序)。他们中在城市里长大的比例比父母那辈更高,将在这个大自然的微缩版、生活的城市中的某一隅,完成许多影响深远的第一次体验。城市成了人与自然之间的一个或是唯一的交叉点。尽管人们普遍将人与自然视为对立面,至少在这种想法形成之初人们是这样期望的,但现在城市里的“人工岩体”早已成为大自然的一部分——其实一直以来就是大自然的一部分。
城市自然是如何形成的?它和住在高科技“巨型蚁洞”里的城市居民之间是什么关系?它又如何影响着我们关于大自然和生命基础、关于过往和未来的所有生命体及非生命体的所思所想和所作所为?
好了,18点了。让我们去看看老波茨坦大街的情况怎么样了。搞不好它们已经到了。它们总是趁着黄昏来,不到天亮是绝不会挪窝的,所以也不着急。
这次我们去街的另一头看看,绕过国家图书馆延展的建筑,去玛琳-黛德丽广场。六车道的波茨坦大街是这座拥有350万居民的城市里东西向最重要的主干道之一,现在正是下班高峰时间。对面是充满未来感的帐篷屋顶,每分钟变换一次颜色,屋顶下建筑群的玻璃立面熠熠闪烁。
对于候鸟来说,这些透明的牢笼是危险的障碍,是迷乱的镜宫,是死亡的结局。柏林暂无统计数据,但芝加哥每年有1500只鸟死于西尔斯大楼,多伦多的老城区则多达70000只。据估计,北美的建筑每年会造成1亿只鸟死亡。除去交通工具,建筑是鸟类在城市里面临的最危险的东西。
动物如何才能长久地成为我们的近邻?
曼谷的圆鼻巨蜥,悉尼的灰头狐蝠和猛鹰鸮,柏林的苍鹭和渡鸦,只是恰好被聚光灯照到了。事实上,城市里的自然无处不在,时刻变化。我们可以找到更多例子将这个清单无限地列下去。
《冒牌天神2》(2007)剧照。
中欧还有世界上其他地方正在发生着什么?我们是否正在经历一场像瑞士的卡巴莱舞者、作家弗朗茨·霍勒在小说《卷土重来》中描绘的那种入侵呢?霍勒在书中描述了苏黎世被从天而降的老鹰、鹿、狼、熊,还有到处疯长的绿藤入侵的场景。人们或许会认为这个故事纯属虚构,但万一不是呢?
故事写于三十年前,也许当时霍勒想写一篇精彩的复仇记。大自然夺回了被人类抢走的东西。当时的弗朗茨·霍勒不可能知道今天发生什么。
2012年的柏林虽然没有雕,但苍鹰追猎鸽子,在柏林等多个城市留下了辉煌战绩。狼虽然没能亲自走进城市,但它的基因以别的形态做到了。而在洛杉矶广袤的郊区,人们多年来一直生活在被偶尔造访的美洲狮支配的恐惧中。
熊的情况略有不同。加拿大北部和阿拉斯加地区,饥饿的北极熊在居民区垃圾箱里翻找食物的新闻屡见不鲜。最近在佛罗里达州朗伍德市郊区的一块草坪上,两只魁梧的黑熊互殴,这一幕正好被人拍了下来。另一条出自业余导演之手的视频也在YouTube上获得关注,这条视频拍摄于加州南太浩湖附近,一只小黑熊闯进车库,母熊掀起卷帘把它放了出来。再往北,在加拿大西部的温哥华,来观看2010年第21届冬奥会的游客对随处可见的防熊垃圾箱充满好奇。特别是在有10000居民的小镇惠斯勒,高山滑雪项目就在黑梳峰举行,熊的造访几乎算是生活日常了。它们搜刮垃圾箱,在酒店的游泳池里泡澡。加拿大规模最大的熊群就在这附近的群山之中,好巧不巧,人们又刚好在这里建起了北美洲最大的滑雪场。仅在冬奥会那年,就有11头黑熊因为不得已靠近人类而被枪杀,有几只营养不良的是在附近觅食的时候死的,其他的被车撞伤后被枪射死。
当野生动物跟着我们走进房屋的海洋,生物学家谈起了城市化。这个词到底是什么意思?加州的美洲狮、北美的熊、印度的豹子都是迷了路的访客,或是饥饿到绝望的觅食者。它们的生活空间被不断挤压,饥饿将它们驱赶到人类身边。它们永远都不会成为真正的城市居民,像其他小型猎食者狐狸、郊狼或者狐獴那样。
动物有什么特性,必须如何改变,才能长久地成为我们的近邻?
《冒牌天神2》(2007)剧照。
让我们一起来探索城市自然,睁大双眼一起潜入房屋的海洋里。我们偏爱大型生物虽是理所应当的,但城市里的大多数非人类居民都是微小且易被忽视的,正如在外面“真正的”大自然里那样。
首先要避免一个常见的错误:我们只关注美丽的、我们喜欢的东西,比如公园里的夜莺、湖里的天鹅和鸳鸯。而在室内,其实还有许多“室友”会引起我们极端的厌恶。但没有床虱、螨虫、老鼠和流浪狗的城市自然是不存在的,而且永远也不会出现。不聊这些,就像是把那不勒斯仅仅视作一个建筑奇迹,一个田园诗一般的宁静家园,一个成功的城市规划范例,却对失业、垃圾堆、黑手党和维苏威火山无时无刻的威胁闭口不谈。城市也有它的阴暗面,有垃圾和污垢,有恶臭和荒芜,有尘埃和腐烂,有堕落和毁灭。
注:本文选自《城市里的野生动物:身边的自然史》,较原文有删节修改。已获得出版社授权刊发。
原文作者/[德]伯恩哈德·克格尔
摘编/何也
编辑/罗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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