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国总理默茨将于2月25日至26日应邀对中国进行正式访问。默茨上周在社交平台X上发文称，“愿马年为德中关系注入力量、带来新动力”，并表示期待不久后启程访华。

随着默茨即将启程赴华，欧洲围绕对华政策的辩论似乎被一种普遍的焦虑情绪所笼罩。正如我们在德国智库和媒体圈所观察到的那样，此次访问已被外界描述为对德国“战略自主”的一次“压力测试”。墨卡托中国研究中心（MERICS）等机构的分析人士特别指出了双方在绿色技术领域的结构性竞争，以及在包括稀土在内的关键原材料方面存在的摩擦。

这些担忧似乎折射出德国工业（尤其是汽车和机械制造等核心行业）所面临的切实压力，也凸显了欧洲对自身在不断演变的全球经济版图中地位的深层不安。然而，如果任由带有浓厚政治色彩的“去风险”（de-risking）话语来定义政策走向，反而会掩盖一个更为底层的现实：中德两国在彼此的经济未来中依然深度交融。

德国与欧洲的脱碳之路需要务实的战略

欧洲的政策文件越来越频繁地将中国定义为“系统性竞争对手”。但在实践层面，经济政策与外交政策如今已密不可分。默茨本人也承认了这一点，尤其是在欧洲正面临来自美国新一轮关税压力前景的背景下。在此情境下，柏林在努力维系欧洲内部凝聚力的同时，保持与北京沟通渠道的畅通，这并非自相矛盾，而是一种务实的战略选择。

这种务实主义在能源转型领域表现得尤为显著。无论以何种客观标准衡量，中国都已成为全球清洁技术制造的绝对重心。在全球太阳能电池板、电池及电动汽车的投资版图中，中国占据了主导性份额。欧洲的政策制定者常常将对中国零部件的依赖描绘为一种系统性脆弱。在狭义的安全维度上，这种观点具有一定说服力。然而，若从经济和气候的双重视角来看，图景则截然不同。欧洲气候战略的现实，与错综复杂的全球供应链早已深度绑定。 去年，德国从中国进口的绿色技术总额突破180亿欧元。尽管这种依赖性不可避免地引发了合理的战略考量，但如果急于寻求替代方案，其本身也会带来不可忽视的经济风险。

正如欧盟委员会所承认的那样，如果欧盟希望如期达成其气候目标，进口清洁技术依然是不可或缺的基石。德国极具影响力的工业联合会（BDI）同样发出警告称，限制获取具备全球竞争力的投入品，可能会推高成本并拖慢整体转型步伐。对于德国及其他欧洲国家而言，在这条脱碳之路上穿行，必须在追求长期工业自主与满足短期对高性价比技术的实际需求之间，寻找微妙的平衡。

逃离“健身房”不会让德国工业更强大

毋庸置疑，这种快速的产业演进为德国工业注入了新的动态变量。传统汽车合资企业在中国市场遭遇的强大竞争势头，真实反映了中国本土企业在价值链上令人瞩目的攀升能力。回顾历史，保护主义在长远来看鲜少能真正巩固欧洲的工业基础。

数十年来，德国企业始终将中国市场视为一块至关重要的“试验田”——这是一个要求严苛、迭代极快且不断倒逼企业创新的生态环境。在去年的柏林全球对话（Global Dialogue）期间，一位跨国高管曾向我形象地将其比喻为应对全球竞争的“健身房”。 逃离这个环境或筑起藩篱，并不会使德国工业变得更加强大。相反，这更有可能导致其陷入僵化并丧失适应能力。

如果我们拨开政治修辞的迷雾，2016年至2025年的宏观数据实质上讲述了一个相互依存的商业故事。在2016年至2023年期间，中国一直是德国最重要的贸易伙伴；尽管美国在2024年短暂取代了这一位置，但2025年中德双边贸易额达到2530亿欧元，使中国再次重登榜首。德国企业仍在持续向中国市场注入巨资，因为他们研判该市场对其全球战略具有不可替代的作用。

德国经济研究所（IW）基于德国央行（Bundesbank）数据的最新研究进一步印证了这一结构性现实：随着企业积极采取行动以隔离风险并强化其本土供应链，2025年前11个月，德国对华直接投资激增超过70亿欧元。呼应这一现实，大众汽车集团首席执行官奥博穆（Oliver Blume）近期强调了退缩策略的徒劳无功；他明确将中国定位为公司的“第二本土市场”，并加倍押注激进的“在中国，为中国”（In China, for China）战略，以期维持其全球技术领先优势。

绿色转型中的共同利益与默茨访华

目前，中欧两大经济体都在将未来的增长动能押注于绿色转型。从这个意义上讲，合作的底层逻辑是难以违背的。一个被关税壁垒、补贴政策和政治猜疑所割裂的碎片化清洁能源体系，只会拖延技术部署、推高转型成本，并在我们最迫切需要加快步伐的历史节点，削弱全球应对气候变化的共同努力。

因此，默茨此次访华恰逢其时。它提供了一个关键的潜在窗口期，有助于弥合欧洲的工业焦虑与其气候雄心之间的鸿沟。就在出访前几天，默茨本人也明确强调了这种平衡艺术，他坚定地指出“外交政策与经济政策已无法再割裂”。他提倡以“双重战略”来应对不断演变的全球贸易格局——即在捍卫欧洲内部凝聚力的同时，向那些有意愿共同塑造未来的国际伙伴保持“伸出的手”。

践行这一战略意味着，“去风险”必须被作为一项需要谨慎且精准执行的政策工具，而不是被当成一句生硬的政治口号四处挥舞。预计默茨即将展开的访问行程将以商业和贸易议题为主轴，重点探讨互惠的市场准入、透明的规则框架以及开放的绿色贸易。在中国举行的会晤将向外界证明：在尊重欧洲战略自主的同时，正视将双方紧密绑定的经济现实，并据此构建建设性的接触与协同合作，依然拥有广阔的空间。

在可预见的未来，更广泛的地缘政治宏观环境不太可能变得简单。但即使身处一个日益碎片化的世界，中德两国在维护稳定、深化工业合作以及推动气候议程方面，依然共享着坚实的共同利益。深刻认知这种共同利益，并以高度的务实精神付诸行动——这或许将是此次访华最具价值的历史性成果。

（沈伟，中国浙江大学公共管理学院求是讲席教授、新加坡南洋理工大学南洋公共管理研究生院陈振传基金客座教授）

澎湃新闻特约撰稿 沈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