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自:成都日报锦观
母亲的一园春秋
□陈仕鑫
在我心里一直有这样的想法,母亲精心照料的那片菜园,实际上比世界上任何精准的钟表都要来得可靠。它就那样静静地待在田畈上,一声不吭的,然而却能清晰地衡量出早晨与黄昏的交替,划分出一年四季的流转。比如,时间刚刚进入初秋,园子里呈现出的热闹景象,跟盛夏相比有着很大的不同。
夏日里的那几架黄瓜,曾经是多么的张扬啊,藤蔓相互缠绕在一起,叶片大得都能把小孩的脸给遮住。黄色的花朵一朵接着一朵地绽放,黄瓜果实也是不管不顾地生长,今天才摘完,到了明天竟然又冒出了一茬。可现在,黄瓜叶子的边缘已经泛出疲惫的黄色,藤蔓也变得松弛下垂,几根老黄瓜,皮是深绿色的,还带着微微发白的纹路,无精打采地垂挂着。母亲说:“这些黄瓜已经辛苦地生长了一个夏天,现在也应该休息一下了。”她并不着急把这些黄瓜藤拔掉,而是任凭它们在秋风中做着一个关于盛夏的、能够持续很久很久的梦。
母亲的脚步,就在这似梦非醒的交界之处,轻轻地移动着。她不穿鞋,一双脚底板经过泥土长时间的磨炼,早已经成为这块土地的一部分。关节显得很粗大,青色的血管微微凸起,但双脚站立得却十分稳当,她走在狭窄的田埂上,身体微微向前倾斜,就像一株习惯了风吹雨打的庄稼。
她在一畦韭菜前面蹲了下来,手里拿着一把小锄头,非常轻巧地在韭菜根部旁边的泥土里松动着土壤。她的手指顺着锄头的方向,把那些细碎的土块捻开、抹平,那个动作轻柔得就如同抚摸婴儿的后背一样。这时候我突然觉得,这根本不是在劳动,这更像是一种对话,是母亲和她的土地之间,一种其他人没办法听懂的悄悄话。
母亲的青春岁月,现在回想起来,应该是全部都挥洒在了这片土地上了。我曾经看过她年轻时的照片,照片上的她留着两条乌黑光亮的长辫子,眼睛里闪烁着像山泉一样清澈的光芒。如今,长辫子早就剪掉了,换了一头花白却十分利落的短发。她的双手,更是她一生的时间记录,指甲修剪得很短,但是甲缝里,不管怎样清洗都去不掉泥土的淡褐色。手掌上的老茧一层叠着一层,就像老树干上的年轮,记录着无数个清晨和黄昏,记录着锄头柄的磨砺。
记得有一年冬天,她的手上裂开了好几道血口子,也只是用胶带把伤口缠上,依旧在菜园里忙碌着,我对她说:“妈,您歇几天再干吧。”她只是微微一笑,说道:“没什么大碍,土地可不等人。”
是啊,土地可不等人,这句话就是她全部的人生哲学,在她看来,土地是最诚实的。你为它付出一分汗水,它就会用一分成色好的收成来回报你;你要是怠慢了它,它也可能让你颗粒无收。这个朴素的道理,支撑着她度过了一生,也支撑着我们整个家庭。父亲那些年还是个民办教师,忙完学校里的事情后,又要立刻放下书本赶到田地里,重新变回一个庄稼人。为了分担父亲来回奔波的辛苦,母亲几乎承担了田地里所有的农活,那么繁重的劳作似乎都没有把她压垮,她只是更加深入地把自己的根扎进了这片菜园里,好像菜园里的每一寸泥土,都能够倾听她的心事;每一片新长出的绿叶,都是给她的回应。
夕阳的余晖,慢慢洒落在园子西头的那几株老玉米的顶缨上,形成了一片金红色的景象。母亲终于直起了腰,用手背轻轻捶了捶自己的后腰,她的身影在夕阳的照射下被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我的脚边。她转过头来,脸上带着一种满足而又平和的光彩,对我说:“回去吧,明天如果天气晴朗,正好可以晒一些萝卜干。”
我跟在她身后往回走,忍不住又回头望了一眼。那片菜园在暮色中静静地待着,番茄的红色、茄子的紫色、白菜的青色,都慢慢融合成了一片深沉而又温暖的底色。我想,母亲的菜园,不仅仅是种菜的地方,更是她人生的画布,是她生命的史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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