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染梯田(镇原县南川乡) 陈飞
秀美子午岭 师正伟
社火表演贺新春 赵耀
欢乐迎新春 冯乐凯
舟曲社火歌表演 高星伟
关陇花儿演唱 戚晓萍
开心锣鼓敲起来 马晓伟□ 戚晓萍
子午岭、秦岭、六盘山、祁连山……连绵不绝;黄河、西汉水、白龙江、马莲河、疏勒河……滔滔奔流。甘肃,这片地理形如一柄玉如意的土地,兼具黄土高原的厚重、河西走廊的苍凉、甘南草原的辽阔与陇南山水的温润,复杂的地理地貌与多样的生态环境,孕育出独具特色的区域民俗。
春节作为中华民族最隆重的传统节日,在陇原大地上衍生出祭灶、打春、闹社火、燎疳等丰富习俗。流传于全省各地的年俗歌谣,便成为这些仪式的口头文本与文化载体,镌刻着“如意甘肃”的自然印记与人文根脉,映照着山川河流的生态禀赋,也记录着民族文化的交融历程,更见证着时代变迁的历史回响,是解读陇原春节文化的鲜活密码。
地域印记
甘肃年俗的形成,始终与陇原大地的地理结构、自然生态紧密相连。年俗歌谣中蕴藏着先民顺应自然、利用自然的生存智慧,折射出生态与生活协调平衡的文化逻辑。不同区域的地理特质,在歌谣中留下了不同的鲜明印记。
以歌谣《放风筝》为例,文本尽显地域特色。在文县,进山狩猎曾是百姓日常生计,其歌谣唱道:“正月里来是新春,扬鞭跃马在山中,骑着马儿放雕弓。进得深山打一枪,惊起兔儿乱纷纷,撒手儿要放鹰。”广河的歌谣内容亦多狩猎场景:“正月里到了是新春,杨七郎打围在山中,骑马挂雕弓。进去个深山打一枪,惊起个兔儿乱嚷嚷,撒手要放鹰。”而位于陇东黄土高原的镇原县地势开阔,当地群众中流传的《放风筝》则聚焦踏青游乐:“正月子里来正月正,咱姊妹二人去踏青,随带上放风筝。大姐姐要放长流水,二姐姐要放万年青,风筝起了身。”皋兰县的《放风筝》巧妙融合了山地狩猎与平原游乐元素,既唱七郎打围的豪迈,也唱姐妹放风筝的闲适,还兼顾农事劳作场景,尽显过渡区域的生态特质。“正月里来是新正,杨七郎打围在山中,骑马撒雕鹰。进去深山打一枪,野鸡兔儿乱晃晃……打下的野鸡儿枪杆上挑,打下的兔娃儿马后捎,杨七郎回来了。二月里龙抬头,庄稼人收拾把耧动,拉灰又撒粪。有牛有子把田种,无牛无子忙死人,忙是忙得很。三月里来是清明,姐妹二人玩风景,随带放风筝……”
春官“报春”歌谣则将地理与农事习俗深度绑定。这一习俗源于中国古代“春官劝农”的传统,在甘肃各地演化出不同形态。在平凉,春官是社火的灵魂,群众看社火先听春官诗。泾川春官诗直白质朴:“×家社火出了庄,男女老少喜气扬。我这个春官不会道,上句下句惹人笑。”兼具娱乐性与乡土气息。陇南春官多在冬至到春节期间走村串户,手托“春牛”演唱。徽县《送财门》唱道:“进得门来把头抬,天官赐福送财来。一送父母寿远长,二送粮担挤破仓。”贴合农户的期许。陇中马啣山一带,春官作为秧歌队核心,由德高望重的老人扮演,演唱内容涵盖接春官、拜年、回马解将等。这类歌谣串联起四季农耕与春节庆典,成为山地农耕文化的口头传承。
文化交融
甘肃是一个多民族聚居的省份,年俗歌谣是各民族文化交流交融的见证。这些歌谣既保留民族特色,又呈现“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共生特质,也让春节这一文化符号成为凝聚各民族情感的纽带。同一主题歌谣在不同民族中流传,尽显文化交融魅力。甘肃年俗歌谣“孟姜女”“放风筝”“刮地风”“庄稼人”“谢酒曲”“降香”等都具有这种特点。以“孟姜女”为例,这首歌谣以十二月时序下的劳动生活为脉络,融入正月的生活场景,而各地文本既有共性又保留着各自的独特性。在临夏,有的唱“正月里来是新年,家家户户来拜年,旁人们拜年成双对,孟姜女拜年独一人”;有的唱“正月里到了说孟姜,正月十五上招范郎”。在景泰,唱道“正月十五月儿亮,孟姜女十二招范郎,一招范郎三年整,秦始皇调兵打长城”。在东乡,唱道“正月十五吼孟姜,孟姜十五上招范郎,范郎招了三年整,秦始皇抓兵打长城”。在静宁,唱道“正月里来说孟姜,孟姜女十五招范郎,招了个范郎三日情,谁知范郎打长城”。在皋兰,唱道“正月里来正月正,家家户户过新春,人家们过年茶和酒,孟姜女过年泪纷纷”。在武都,则唱“正月里来是新春,家家户户挂红灯,人家夫妻团圆聚,孟姜女儿一个人”。
再看甘肃多地流传的《刮地风》,它的歌谣共性特点更为突出。《刮地风》亦采用十二月时序的结构格式,歌谣内容则是描述正月里的自然物候与生产生活习俗。陇南徽县流传着:“正月里来正月正,百草的芽儿往上生,天凭上日月人凭上心。”兰州市七里河区流传着:“正月里正月正,冰草芽儿往上升,天凭上日月人凭上心。”白银市景泰县流传着:“正月里来是新春,青草芽儿往上升,天凭日月人凭心。”天水市麦积区流传着:“正月里来是新年,青草芽儿往上升,天凭日月人凭心。”陇南、兰州、白银、天水等地的版本,均以正月百草复生起兴,核心句“天凭日月人凭心”一脉相承,仅在自然物候描述上略有差异,展现出强烈的文化认同。
另一方面,在同一时间节点,虽然不同民族的习俗有所不同,但对某个具有特定文化标识意义的“岁时”是共同认可的。比如正月十五。景泰县群众在元宵节耍社火、唱大戏、燃放天灯、围火堆。西和县元宵节晚上有“圆庄”的习俗,其流程是先耍社火酬神,社火结束后社火队立刻绕着村庄敲锣打鼓、放火器,绕着整个村子走一圈,一圈过后回到出发场地。临潭县元宵节晚上有“万人扯绳”的传统习俗,各族群众团结友好、勠力同心的民族精神与勇敢果决、坚持奋斗的美好品质在这项传统竞技活动中得到淋漓尽致的展现。元宵节是中国的传统节日,不同民族的习俗虽有差异,但皆以歌谣寄托美好期许。比如“正月里来正月正,正月十五玩花灯。”“正月十五点罢灯,庄稼人收拾旧营生。”“狮子头上一点红,正月十五下了凡。来在你家耍一遍,一年四季保平安。”“正月十五闹元宵,敲锣打鼓真热闹,灯火遍地如白昼,大街小巷耍社火。”歌声中满是对平安顺遂、五谷丰登的共同向往。
时代回响
甘肃年俗歌谣的流变,是一部浓缩的时代史。它清晰勾勒出不同历史时代的民生图景。从旧社会的温饱挣扎到革命年代的军民同心,从新中国成立后的逐步改善到新时代的富足安康。歌谣内容的迭代,见证着民俗与时代同频共振,也是筑牢文化自信与家国情怀的象征。
旧社会的年俗歌谣记录着时代风雨。陇东灵台县的《怨娘》唱道:“正月里来是新春,人家过年喜气生,我爹卖我出了门,来年他家放悲声。”揭露了民国时期人口买卖的残酷。河西走廊民勤县的《庄稼歌》则记录了长工的辛酸:“十一月,霜麻子大,起了五更怪害怕,过年后的长工不连它。十二月,整一年,掌柜子问我连不连?不连不连实不连,一双袜子五百钱,算上几个铜钱过新年。”印证了干旱地区劳苦大众的生存困境。
革命年代的红色年谣,注入了家国情怀与军民深情。1936年,红军长征过境陇南成县后,在当地流传的《红军到了王家湾》唱道:“红军到了王家湾,多亏百姓保平安,鸡蛋火烧堆成山,阿哥你,行军路上好过年。”见证了百姓拥戴红军、军民鱼水情深。流传于陇东宁县的《劳军歌》生动地展现了解放区的民生新面貌:“正月里来是新春,家家户户真喜欢,正遇上劳军运动日,秧歌社火闹得欢。老婆子推车头里走,我老汉挑担随后跟,一路上走来真高兴,碰见了东庄的王老三。今年你的光景怎么样?是不是更比往年强?今年的生产真正好,比往年多打了十几石粮。今年我又喂猪来又喂羊,纺线织布忙又忙,开荒赶上了张振才,多交了几石救国粮。今年你的慰劳怎么样?是不是又比往年强?我家的慰劳品送得早,粮好肉好样样好。八路军前方流血汗,咱们劳军都争先,一路走来心喜欢,放开了大步向前赶。”这首歌谣见证了共产党领导下的解放区生产发展、民生改善、传统文化复苏的实况,也体现出群众对八路军的感恩,对幸福生活的期盼。
新中国成立后,歌谣中的喜悦与希冀愈发浓厚。流传于陇中临洮县的“花儿”唱道:“花儿唱正月蜡梅鲜,碾地积肥抓重点,男女老少齐心干,要叫生产面貌变。”流传于积石山县的《唱起翻身歌》唱道:“正月里是新年,全家都团圆,男女老少齐喝胜利酒,全国都解放,忘不了共产党。二月里刮春风,农民闹春耕,组织起作业组,集体大丰收,驾起小黄牛,人民真英雄。三月里三月三,劳动在田间,绿女红男一起把草铲,唱起翻身歌,谈笑真快乐。”那时百姓彻底翻身做了主人,那种喜悦和希冀充满了力量。
改革开放后,老百姓在甘肃的年俗歌谣里唱出了家国安宁的幸福感,也让传统民俗在创新中焕发新生。清水县的《丰收歌》生动描绘了20世纪80年代农家丰收过年的热闹场景:“快到腊月二十三,打发灶爷上青天。还有七天要过年,红红的柿子挂檐前。白白萝卜窖里满,锤大的洋芋堆成山。买红纸来写对联,秦琼敬德贴两边。轮车轮来戏秋千,秧歌社火有高杆。娃娃穿的新布衫,欢欢喜喜过新年。”乡村社会传统生活中,广大农民自食其力和勤劳质朴的精神面貌,以及时代和地域特色鲜明的过年图景,在这首歌谣里呼之欲出。
祁连山巍峨依旧,黄河水奔流不息,陇原大地上的年俗歌谣历经岁月沉淀,早已超越口头娱乐的范畴,成为镌刻文化基因的活态载体。
从各民族共赏的元宵月序歌到承载农耕智慧的春官唱词,从记录苦难的旧岁悲歌到歌颂新生的时代欢歌,从山地族群的狩猎咏叹到农耕百姓的丰收喜悦,甘肃年俗歌谣的每一段唱词,都承载着丰富的文化内涵。它是自然生态的镜像,是文化交融的见证,是时代变迁的注脚,也成为我们讲述甘肃故事、彰显文化自信的重要符号。它串联起过去与当下,让甘肃的自然之美、人文之韵、时代之风相互激荡,既诉说着陇原大地的千年文脉,更凝聚起各族群众同心筑梦的力量。它将陇原大地的地理禀赋与人文精神深度融合,在代代传唱中赓续着文化根脉。
(作者单位:甘肃省社会科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