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月16日清晨，甘孜州道孚县鲜水河畔，“哗啦”一声——金贸商贸有限责任公司的卷帘门拉开，灯光亮起来，照在堆得满满当当的货品上。老板娘范大姐一手接电话，一手在货架上麻利地归置东西。

　　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她边说话边弯腰码货，嗓门敞亮：“阿姐，你的粮油我让工人送过去了！过年嘛，别急别急。”

　　仔细一听，范大姐讲遂宁方言，抑扬顿挫十分明显，但尾音却拐了个弯，带出一缕藏语的韵律。今年是她在道孚度过的第三十个春节。

　　上世纪九十年代，遂宁射洪姑娘范秀芳背着行囊来到道孚。从菜市场摆地摊卖菜起家，如今在县城扎下了根——两家门店，其中一家做商品批发，一家是生活超市。从针头线脑到家电百货，串起了县城和周边乡镇整个春节的柴米油盐。

　　上午10时，超市里人挤人。藏族阿妈卓嘎挤到柜台前，要买糖和茶叶。范秀芳手里飞快地装袋，顺手又抓了把瓜子塞进去：“阿妈，再搭包瓜子，过年热闹！”

　　各卡乡的扎西来置办年货，范大姐往袋子里多塞了几副春联：“贴门上，喜庆！”话还没说完，电话又响了。她一手接起来，一手还在给顾客算账，眼睛瞄着秤，嘴里不忘招呼下一位顾客。记者站在旁边，硬是插不上话。

　　这些年，货架上的东西已经大变样。早些年，藏装、铜锅、手工藏毯是主角；如今，川味腊肠和牦牛肉干并排挂着，罐装可乐挨着砖茶摆在一起。过年期间，她坚持不涨价，全按批发价走。“都是老熟人，过年嘛，图个顺心。”

　　30年了，从菜市场小摊到全县数一数二的批发网络，她都没改过这规矩。“薄利多销，诚信才能长久。”

　　趁着人少，范秀芳终于能喘口气，坐下来跟记者聊几句。“我刚来道孚那会儿，别说藏语，连酥油茶都喝不惯。”她笑着说，“现在，一天不喝还心欠欠的（想得慌）。我家那口子早上必打一壶，我也跟着喝惯了。”

　　她说的“那口子”，是丈夫索朗多杰，道孚本地的康巴汉子。当年两人因生意结识、相恋、成家。这会儿，索朗多杰正埋头搬饮料箱子，一箱一箱摞得齐整。

　　下午4时许，店里人渐渐少了。范秀芳催着丈夫和店员们收拾收拾，准备打烊。年味，开始从厨房那边飘过来。厨房里灶火正旺，热气腾腾。一家人忙着准备一年中最丰盛的一顿：汉族讲究的“年年有余”，清蒸鲜鱼、红烧鸭都得有；藏族人过年必吃的牦牛肉坨坨、血肠，一样不能少。

　　“他以前很少吃鱼的。”范秀芳指着丈夫说，“现在团年饭，他说必须有鱼，是好兆头。”索朗多杰站在旁边，黝黑的脸上露出腼腆的笑，没吭声，但笑得很踏实。

　　屋里，二女儿正在贴春联，“福”字倒着贴，红纸黑字，格外喜庆。客厅是按藏族习俗布置的。

　　大女儿嫁给了本地藏族小伙，这会儿正帮着摆碗筷；二女儿嫁的是遂宁同乡，正在用老家话跟母亲拉家常；小女儿在外地读研究生，一进门就用地道的藏语跟家人打招呼。饭桌上，青稞酒的醇厚和果汁的香甜掺在一起。一家人汉语、藏语轮流着说，互相夹菜，谁也不让谁的碗空着。

　　当天晚上，电视里播放着春节联欢晚会，而这一屋人，热热闹闹的，像一台小型的“民族团结联欢晚会”。

　　2月17日，农历正月初一，一家人驱车往遂宁赶，回范秀芳的娘家过年。2月18日，恰好是藏历火马年新年初一。后备箱里，塞满了道孚的牦牛肉、血肠——范秀芳早早准备好了。“两边都是家，少了哪边的团圆，年味儿都不够。”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