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瑛

作为客家祖地，宁都有着纯正丰沃的客家民俗土壤，形式丰富的民俗宛如一座姹紫嫣红的花园，流传500多年的田头镇“妆古史”，便是其中的一朵奇葩。

对宁都人来说，去看一场“妆古史”游行，就像奔赴一场盛大的春天开幕式。

春寒料峭，田头镇街头却一片沸腾。人头攒动，烟火绚烂，爆竹隆隆。还未到聚集地城隍庙，我和同行的伙伴们便被人流冲散了。硝烟在空中弥漫，数十架无人机在头顶盘旋。街边所有店铺人家的楼顶、阳台都乌泱泱地挤满了人，像聚集的鸟群。随着火铳声炸响，“妆古史”游行队伍正式启动。一时间锣鼓喧天、唢呐齐鸣，抬眼处，一幅活色生香的民俗画卷徐徐展开。

五方旗、牌门吉士、踩高跷、蚌壳舞、龙灯等民俗表演悉数走来。观音送子、三阳开泰、五谷丰登等吉祥轿逐一亮相。紧接着，一台台装饰得富丽堂皇的“古史”花轿隆重出场。轿身身披锦缎彩绸，以剪纸、扎花、贴画为装饰。每台轿子配有四个精干的轿夫。均身穿饰着金边、绣有龙凤的红绸褂子，头扎珠片红头巾，脸被那一团艳红衬得喜气洋洋。他们甩开膀子，放开嗓子，迈开步子，仿佛将攒了一年的热情与力气，都付诸这场游行。

起！随着一声响亮的吆喝，轿子被抬起，红色的长龙蜿蜒游动，七彩流苏婀娜摇曳。一幕幕妆古史在田头镇华丽上演。“古史”花轿共有六台。打头的一台是《天官赐福》，头戴金冠的小天官端坐轿中，眉目俊俏，粉团似的双手捧着玉如意，象征着事业发达，年年如意。紧随其后的五台妆古史，如流动的屏风次第展开。《文武状元》《女驸马》《珍珠塔》《四姐下凡》……这些被一代代人热爱与传颂的古史，承载着美好的寓意与祝福，被附于一台台精美的花轿。童男童女们端坐轿内，身着五彩锦衣，头戴凤冠霞帔，扮演戏中的人物。古老而迷人的民间故事，在一张张花朵般的脸蛋中复活，于一双双星子般的明眸中流转。

烟花鞭炮、唢呐锣鼓、花轿彩车都只是序曲与装点，孩子们才是这场游行的主角，是仪式中最鲜活亮眼的部分。古老的故事配上稚气的面孔，庄重的仪式伴以纯真的情态，就像一种修辞，碰撞出最美妙的花火，表达着田头镇人独特的审美与传承。

无数的眼睛与相机跟随着“古史”里的小精灵们，简直看不过来。他们一个个粉雕玉琢，虎头虎脑，却被拘在戏服里、故事里、叮嘱里，不由得神情紧绷，手脚无措。然而毕竟是孩子，一会工夫，便憋不住了。纷纷从古史里穿越回来，恢复了活泼憨稚的孩童本色。年轻的母亲们追着轿子跑，一路忙着给自己的宝贝拍照、擦汗、递零食。她们眼里发着光，脸上扬着笑。那光与笑全落在轿子里的孩子身上。

队伍沿着梅江蜿蜒而行，六顶花轿在春阳下此起彼伏，流光溢彩。四乡八镇的爆竹追着锣鼓声跑。龙灯飞舞。腰鼓喧天。一场盛大的民俗与庆典，在人群与声响中被推向高潮。

妆古史队伍从城隍庙出发，要绕镇子游上一圈，画上一个圆之后，再回到城隍庙。圆，是符号，更是象征，是客家人的情感所依与一生所向。客家人崇尚圆形建筑，喜食肉丸（客家人将“丸”读“圆”），凡游行、舞灯、迎亲皆要走上一个圆，表达着他们对于圆满、团圆的珍视与情结。游行队伍所到之处，家家张灯结彩，户户喜爆相迎。这是宁都习俗，亦是客家人对生命与文化的尊崇。在几百年的演绎与传承中，“妆古史”游行，已成为这方土地的信仰，融入客家子民的血脉，是宁都县最具代表性的非物质文化遗产。最隆重的仪式，承载的是最朴素的愿望。一代代田头镇人借着“妆古史”，祈愿消灾，增福添寿。他们装扮的是“古史”，也是生活里的故事，老百姓的日子。

从队伍中抽离出来，我悠然地走在异乡的街头，在烟火人间里沉醉，一时竟忘了归路。途中遇见同行的一位朋友，他正在一家烟花店买烟花。这个六十岁的老男孩手捧一把花炮，兴致勃勃地一根根地点着，一路燃去。

我也情不自禁燃了一根。火光中，妆古史的队伍正折返而来，唢呐奏响，将散落四方的故事拢回神龛。春风浩荡，古史在流传，生活的故事正翻开新篇，如梅江之水潺潺而来，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