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丹崖

春节一近，我喜欢到画家林老师的画室去，一是为了讨几个“福”字，二是为了在年终岁尾，静静地坐在他的画室里，什么都不做，专看他在纸上晕染皴擦。林老师的画室里有一面镶嵌了磁铁的墙，可以把宣纸吸在上面，这样，他就可以站在地上或者脚手架上，画一张巨幅的山水人物。

今年春节前夕，如约再去他家，他没有画画，却是让我陪他出去到老街逛逛。出了门，风还是冷的，林老师围着藏青色的围巾，穿着盘扣的中国风棉袄，在老街深处走着。我们一番走街串巷之后，到达一家卖文房四宝的店面，林老师买了三刀宣纸、一刀红色洒金、一刀生宣、一刀熟宣。

宣纸好，千年不腐，贮墨留彩，不改其色。我帮林老师扛着三刀纸朝画室返。他说，他每年春节前夕都要买这样三刀纸。红宣当然是用来写春联，送给亲朋好友，生宣用来自己创作，熟宣用来临摹古画。

林老师有个妙论：这些纸张好比岁月，古人用的熟宣，我亦有熟宣来临，历经千百年，熟对熟，好似与古代先贤对谈；生宣是清代才开始大面积使用，它的吸墨性是我所喜欢的，更利于展现挥洒自己的笔墨丹青，羊毫狼毫面对生宣，好似与新友试探性会晤，有一个试探和尝试的过程，创作如此，交友亦如此；至于红宣洒金，就好像是熟络到不能再熟络的，把满满的喜悦和金色的祝福送给亲朋好友，不枉他们一年来对我的关心。

听林老师这样说着，他似乎用另一种方式来阐释自己的为人处世之道。

老街深处，梅花幽幽地吐芳，我肩上的那三刀徽宣也散发着纸张特有的香氛，我想，这应该算是林老师独特的“文艺年货”了。

“很多书画家都有囤宣纸的习惯，您呢？”我问林老师。

他望我一笑，似方才遇见的那树老梅，说：“我每年新春前夕也会囤一些，古代文人认为，新岁囤纸，有‘岁岁有纸（祉），笔墨生春’的美好寓意，中国人向来喜欢好彩头，尤其是重点的节假日，更是要讲‘口德’，修心修口，不讲污言秽语，只讲吉利话，这叫口吐莲花。另外，宣纸这东西，新纸一般含水分的比例要多过熟宣，纤维也偏硬，需要经过岁月的‘考验’，宣纸似老酒，越是陈的，就越柔和。也像是时间诸事，不能太过着急，慢慢来，比较快。”

林老师的画室很快就到了，我扛着三刀宣纸的肩膀微微有点酸，进屋去卸下来，顿时打趣说：“看来文化还是很有重量的！”

说话之间，林老师已经打开砚台，加水研墨，徽墨满室生香。看墨块在砚台上磨出油油的墨汁来，方才的红宣纸刺啦刺啦裁开，林老师饱蘸笔墨，写下一个个“福”字。他用墨厚，圆润饱满，他解释说，新岁桃符，墨就要浑厚，浑厚则福气饱满，谁不想着让自己家的福气满满呢？看我是个舞文弄墨的人，这一次，林老师送了我一副对联：

谁家门上春色多

笔下龙蛇气象殊

此联，满含祝福和希望，让人一见尤喜。写完春联，林老师把刚刚买的宣纸储存在他的仓库里，仓库里是两列木架，上面编着年号，架上，是他每一年买的徽宣存货。这样的场景，让我想起滇人存普洱茶。

嘉茗香，徽宣香，皆是岁月芬芳。新岁至，唯愿香满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