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跨年夜六闺蜜”火遍全网,顺着评论区的爆料,记者再一次走近她们,原来相聚跨年这件事,她们已经坚持20年。
·相遇·
2025年12月31日,跨年夜,全杭州要数西湖边的湖滨步行街最为闹忙。人群中青年居多,有专程赶来的情侣、学生或朋友,三五成群,青春脸庞上压不住的兴奋和活力;还有结伴而来的游客,或合影打卡,或与远方的人视频,分享此刻的喜悦。
晚上九点多,几轮随机采访后,我继续寻找下一个采访对象。这时,远处走来一伙气质出众的中年“姐妹淘”,她们共六人,年龄相仿,看上去为了今天的聚会精心打扮。
三位走在前,步伐轻快,身后又三位,彼此挽着胳膊,六人之间不时传来爽朗的笑声,气场在人群中很不一样。“今天跨年聚会吗?”带着好奇,我快步上前,向走在前面的三位抛出问题:“可以接受我们的采访吗?”
奇妙的相逢,就此开启。
当晚,采访视频刚发出,便迅速传开,登上本地热门。网友们纷纷表达羡慕之情:“真难得”“好珍贵的友情”,也有不少人晒出同款闺蜜照,分享自己的友情岁月,留言区还不乏好奇的追问:这六位姐姐,究竟是怎样的一伙人?
我注意到,有几位本地网友认出六闺蜜中的两位:“这不是唐老师和钟老师吗?”顺着线索,我联系上杭州一所中学。
“杭州跨年夜的六闺蜜?我当然知道!这几天太火了,这里面有两位,就是我们学校的老师!”电话那头,学校的工作人员也很激动。
·回忆·
几天后,带着大家的好奇和问题,我与唐老师相约在学校里见面。她很热情,一边招呼我到办公室坐下,一边感慨着:哦哟,没想到你的采访,让我们姐妹几个出尽了风头!
我们在一张桌子前坐下,面对着面,唐老师开始讲述她们的故事:
我出生于1972年,六姐妹中排行老四。我是土生土长的杭州人,上学、工作,成家、生子都没离开过杭州。
1994年,从杭州师范大学毕业后,我便来到咱们现在所处的这所中学,成为一名语文老师。现在想想,那时学校还没有拆分改名,我也只有22岁,还是个小姑娘咧。
跨年那天你见到的六闺蜜,包括我,当初都是这所学校的老师。那时候大家在一个教务组,刚开始有十几个人,老师们都比我大,但也愿意带着我这个小妹妹一起玩。
那会儿,我们大多单身,爱热闹、爱折腾,总觉得下班后的时间不能浪费。没有网络,没有聊天软件,但我们有BP机,BP机一响,一群人就聚齐了。虽说生活不像现在年轻人这么丰富,但也玩不够,看电影、溜冰、唱歌、跳舞、逛街,总之,杭州哪里新鲜就往哪里跑,什么流行就赶时髦。
闺蜜合影旧照邬老师是我们大姐,65年生人,当时是教导主任,也是我们当中最活跃的一个。我还记得有一次聚会,大家吵着要去滑旱冰,当时邬老师怀孕七八个月,大着肚子也不愿意落单,跟着我们就去了,她不敢滑,就在旁边坐着,帮我们看衣服和包,我们在溜冰场玩闹,她却比谁都笑得开心。
那时候每次活动前,我们都会提前约好,大家很兴奋地商量,你穿什么,我穿什么,风格绝对不能重样,几个人还要提前把“战袍”带到办公室里,比试一番,放学下班,姐妹迅速换装,风风火火地出发。
学校里,其他同事远远看到就会打趣说:哎,你们几个仙女又要去聚会啦。
哎,回忆起来,一切仿佛发生在昨天。所以,我们这几个人,“臭味相投”,玩着玩着,就成了“铁杆”。
但我也要说明,那时,我们是姐妹也是同事,彼此约法三章,一旦回到学校工作,就要公私分明,这方面,大家绝对问心无愧,不怕任何流言蜚语。
1999年,学校面临改制,教师队伍要分流。我们姐妹中,有人留在高中,有人去了初中。后来,有转行的,有去其他学校的,也有一位选择下海经商。虽然不再天天见面,但情谊已经沉淀下来,谁也没想过会走散。
闺蜜合影旧照我们都在杭州,依然该约约该玩玩。再后来,大家陆续恋爱、结婚,各自有了小孩,事业也在不同的方向发展,姐妹之间聚会少了,但话题更多了,彼此分享喜悦、忧愁,工作生活中的种种,大伙一起想办法,就没什么问题解决不了。
2006年前后,我们有了个奇妙的约定:每年跨年那天,无论如何要聚在一起。无论那天工作多忙、家里事情多少,大家都会想办法团聚,很神奇,这么多年,还真就没有断过。
2013跨年合影最初的几年,不外乎吃饭、喝茶、聊天,很快我们说光吃饭不行,要留下纪念,于是便增加了互赠礼物的环节。
再后来,生活越来越好,我们跨年的标准不断提升,都得提前“策划”比如住民宿、游古镇,野外露营、闺蜜旅拍…年轻人说“仪式感”很重要,那我们就在穿衣打扮上下功夫,“民国风”“西装风”“睡衣趴”…去年我们的主题色是“安哥拉红”,还算时髦吧?姐妹们的约会总是别出心裁。
2024跨年合影今年跨年,我们11月就定好了。色系是“粉咖灰”,活动主题是线下脱口秀,而且活动地点一定要在湖滨龙翔桥,为什么?跟年轻人“打成一片”呀!
·怀念·
话题回到跨年那晚,原来,我与六位闺蜜的相遇,就是在她们吃好晚餐,去脱口秀剧场的路上。更有趣的是,当晚演出还没开场,一位闺蜜就收到儿子的信息:妈!快看!你出名了!
就到这里,唐老师忍俊不禁道:“哦哟,传播得实在太快了,我女儿很快也刷到了,她还埋怨我,说现在全世界都知道她有男朋友了!”
唐老师的丈夫后来也打趣说:“看,有网友说你们6个人每年这天都是‘抛夫弃子’,喏,还是有明眼人,替我说两句!”
亲人假装埋怨,心里是赞许和支持的。唐老师和闺蜜们收到更多的,是亲朋好友、学生们的赞叹,以及来自全网的善意和祝福。她们总结,大家怀念和感动的,是情义,是青春,更是对每一个身边人的珍重。
“其实,这也不是闺蜜们第一次火了。”唐老师说完,我便来了兴致。
唐老师轻轻叹了口气,向我展示一张照片——拍的是一张报纸,发表于2020年,标题叫《“七仙女”的故事》,正中间有张照片,7位闺蜜亭亭玉立,笑容灿烂。
唐老师说:“我们七仙女以前就上过报纸嘞!这份报纸,我很想拿给你看,可是在家里找了半天,怎么也找不到。”找不到的,不只是报纸。
“七仙女?采访那天,有一位有事情没来吗?”我顺口提问。
“一切来得太过突然……”我注意到,唐老师的情绪与之前截然不同,少了许多兴奋,多了几分惆怅,她接着讲述:
采访那天,只有照片里的小妹不在。小妹姓顾,在我们“七仙女”里年纪最小,比大姐整整小一轮,她也是最开朗、最有冲劲的那个。
2015跨年合影1999年,当我们还在犹豫分流到哪所学校时,她却做了个大胆的决定:走出校园,离开教师岗位。她“下海”了,那时候,放弃教师编制“下海”,这需要多大的勇气呐!我们几个姐姐想都不敢想,但也没多说什么,小妹的决定有她的道理,支持。
我还记得她临走前,坐上车,侧着身子看我,那眼神就像在讲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姐姐们,我要走了,再会。
她如愿去了杭州一家房地产公司,后来被派到宁波发展。
事实证明,她就该“下海”。
她能力强,反应快,更重要的是,她真诚,会交朋友。很多客户,最后都成了她的好友。因为她不是那种只会推销房子的销售,她会站在对方的角度想问题,替人算账、解决问题、规避风险,真心换真心,所以客户信她。
有一年临近跨年,刚好撞上小妹的一个项目开售,她忙得几乎脚不沾地。我们几个姐姐好心疼她,一拍脑门,六个人集体买票从杭州到宁波,陪她跨年。
那天傍晚,我们在一所民宿安顿好,点了一桌好菜等她。菜凉了便热,热了又凉,大家肚子咕咕叫,她却一再推迟。深夜10点,小妹总算风尘仆仆地赶到,手里捧着POS机,一摸都是热乎的。
我们几个姐姐面面相觑,看来,小妹前一秒都在和客户签单呢。
她笑着认错:来晚了来晚了,自罚三杯。我却在猜,她这样的抱歉,是不是每天都要发生。等她坐下,我们的跨年晚餐才算正式开始。
那几年,房地产最热闹,她一路“攻城略地”,捷报连连。
但我察觉到,发给她的消息,回复开始有了延迟,电话也时常不接或者挂断,相比其他几个姐妹,大家与她的聊天渐渐少了。
2018跨年合影有段时间,轮到我向她打听买房的事情,我喜欢打电话直接讲,但她说发消息比较方便,我听她的。
有次,一家人在售楼处头脑发热,十万火急。我给她打电话,刚接通又被挂断,紧接着跳出来一条信息:姐,我在。
我丢去一通信息,什么定位、宣传册、户型图、价目表…然后问她:这房子能不能买?她噼里啪啦回了一段又一段,迅速给出明确建议。
我很清楚,这是她的“主场”,她给的建议,就是我的决定。但那时,她不接电话这个细节,我一点也没多想,小妹可能在开会、在谈生意吧,毕竟她那么忙。
没过多久,我们又要策划跨年的聚会了。姐妹和以前一样,讨论得热火朝天,但那几天,小妹的头像从没出现过。
发消息,没有回,打电话,没有接,我隐隐感到不对,大家也有同感。大姐实在难安,她辗转联系上小妹家人。
电话打完,大姐在群里发了几个字,空气瞬间凝固。
急性胃癌,晚期。我们想去见她,小妹却托家人婉拒。
第二天,我们六个人红着眼眶,去西湖的永福寺为她祈福。我们请了灯,在佛前站了很久很久,谁都没有说话,心里只剩一个念想——小妹,你一定要好起来。
然后,我们一致决定取消眼前的聚会,那是唯一一次跨年,我们没有相逢,没有倒数,没有盛装打扮,没有互送礼物。
小妹最后的一程,是在她老公的陪伴下走完的。
再次见到她,是2023年的早春,天有些冷。告别会上,姐妹们站成一排,却总觉得空了一块。那天,小妹的丈夫才替她捎来道别的话:
“把我最美的模样,留在共同的记忆里吧。”
哎,她还是那个要强的小妹,狠下心不见我们最后一面的小妹。
走出殡仪馆,我们六个人彼此追问:还能为她做些什么?
以前,大家策划跨年聚会要花1个月,但那天,达成一致只用了1秒钟。
我们说好,每年六一儿童节,一同看望小妹的小儿子,给他写信,买礼物,陪他聊天,直到他18岁成年。
从此,我们七仙女,每年多了一个相聚的日子。
去年六一,小家伙拿着奥数比赛的奖状给我们看,眼睛亮晶晶的,得意极了。那一刻,我们相信,小妹也看到了。
我对着小妹的照片,心里默默念叨。小妹啊,你瞧,我们来看孩子了。你放心,他很好,在慢慢长大。你没来得及陪他做的那些事啊,我们一点点补上。他给我们画画,我看那模样,想起当年拿着画笔的你,勤奋、踏实、坚韧,多么灵光…
那天,我们待了很久,听小家伙滔滔不绝。他讲练习、讲比赛、讲同学、讲好多好多学校里的事。临走时,小家伙站在家门口不停挥手,我们一步三回头,忍住一句话没讲。
“把妈妈美丽的样子,也留在你的记忆里吧。”
2025年6月1日 六闺蜜与小妹儿子合影经历小妹的变故,我们六个人很严肃地意识到一件事:见面,比什么都重要。
大姐提议,以后要常聚,不要再等“有空”,不要拖到“下次”,不要总觉得“来日方长”。自此,我们六闺蜜几乎每个月都要聚一聚,不求多隆重,见见面,聊聊天足矣。
到了我们这个年纪,真的是什么事,都不如见一面。
此刻,天色渐晚。唐老师神情忧伤,仿佛因为讲述,又一次失去了小妹。
我赶紧换个话题,便向唐老师提议,能不能给年轻人一些建议或者感悟。
她想了片刻才铺垫道:“很多人看到我们关系这么好,会羡慕,会好奇,甚至会觉得这是运气。但只有我们自己知道,这份亲近并不是天然存在的,需要付出和维护,更需要经历坎坷,不然不会懂得珍惜。”
唐老师试着总结了三点:
一是心怀善意。大浪淘沙,之所以能走这么远,并不是因为天天见、事事黏,而是因为三观一致、频率相同。大家都是热爱生活、对生活保持好奇和期待的人,也是懂得如何对彼此释放真诚和善意的人。走着走着,路就会交汇,不刻意,自然久。
二是不越界。友谊需要相伴,也需要距离。彼此的事,彼此惦念,放在心上,但不八卦,如果一方不主动讲,就绝不追问。哪怕是再好的感情,也得有各自的空间,姐妹之间,不是什么事都要知道,更不是什么事都要一起经历。把握好分寸,懂得尊重和礼貌,才能避免忽冷忽热或因爱生恨,这是一份安心。
三是沟通与配合。这么多年,没有摩擦是假的。不要怕矛盾,更不要怕处理矛盾,有问题摊开说,堵在心里会慢慢变味,产生误解,关系逐渐冷淡。彼此信赖,把话说出口,接下来一定会比预想中更好。而且,一伙朋友相处,每个人要找到自己的角色,有人拍板,就要有人听指挥,大家都想做主不行,大家“都可以”也不行,就好比团队协作般的默契,现在比较流行的说法是,执行力。
采访结束后,唐老师再三叮嘱:一定要和我们的大姐聊聊,她肯定有一肚子话想说。几天后,我和邬老师见了面,她去年底刚退休,回忆往昔依然意气风发。
2025跨年合影我们畅谈整个下午,临别时,我提出一个小要求:作为大姐,能不能写一篇文字纪念小妹?邬老师犹豫再三,最终答应下来,我猜,邬老师不是不想写,是怕情感一发不可收。
又过了几天,她给我发来下面这篇文字。
写给顾仙:
提笔时,窗外的阳光很好,像极了你亮晶晶的眼神。记者刚走,房间里还留着暖暖的余温。我们聊了很久,聊我们这三十年,聊近二十年雷打不动的跨年之约。说着说着,话题总会绕回你——小我十二岁的小妹。
直到现在,我还常常想起十九年前的那个晚上。七仙黄龙聚会出来,就我俩同路。你一说“找个地方坐坐”,我就猜中了全部。你当时瞪大眼睛的样子,又惊又服气的模样,好像就在眼前。你看,我多了解你。我知道那小小的学校圈不住你,你心里装着更大的山河。后来你真的闯出去了——带着怀孕八个月都没让人看出来的狠劲,坐完月子就背着婴儿、带着老妈奔赴“战场”的拼劲,硬是在钢筋水泥的丛林里,闯成了我们口中的“三百亿女神”。你总说佩服我们,说我们在各自的岗位小有成就,其实我们心底,最佩服的是你。你既有穿高跟鞋征战沙场的霸气,也有品茶插花时的娴静;既能在马路边架起千斤顶换轮胎,也能在KTV里温柔哼唱。你活成了我们想象中女性最飒爽的模样。
每当我穿上球鞋去打乒乓球,就想起有一年跨年,你送我们每人一双阿迪达斯;每当盛夏吃上桃子,就想起你每到水蜜桃上市时,准时寄来的正宗奉化水蜜桃;每当我看到客厅里挂着女儿小时候那幅《亲亲妈妈》的蜡笔画,就想起她上小学时,一到周末就盼着去顾阿姨家画画的样子。后来,她的画多次展出获奖,高考时还选择了与你一样的专业——美术。
只是我们谁也没料到,命运竟会这样安排——最小的你,最先离我们而去。
震惊,悲痛。告别会后,我们六仙就聚在一起,想着该为你做些什么。
你放心。你留下的两位“王子”,是我们心头最珍贵的宝贝。大王子已是大学生,稳重懂事。你最牵挂的小不点,真的长成了你期待的样子——不,或许比期待的还要明亮。他房间的墙快被奖状贴满了,游泳的、画画的、读书的……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聊起天来那股聪明灵动的神气,跟你一模一样。他现在可是潘展乐的小粉丝,每天训练两小时也不喊累。我们和他约好了,等他像偶像一样站上大赛泳道的那天,我们六个“仙女妈妈”一定组团到场,喊得最大声,举最亮的灯牌。
对了,我们还有一个坚定的约定:每年六一前,风雨无阻,去看他。听他叽叽喳喳讲学校的事,看他这一年又蹿高了多少。我们会一直去,直到他十八岁,长成顶天立地的男子汉。这不是负担,顾仙,这是我们最甜蜜的“任务”。每一次相聚,都让我们觉得,你只是出了趟远差,而把你的世界,温柔地托付给了我们。
你说,这像不像一场你早已策划好的漫长“项目”?你是那个运筹帷幄的总监,我们是你的执行团队。项目目标清晰:让爱延续。项目周期明确:直到他成年。而我们,心甘情愿,全情投入。
所以,别担心。你的山海,我们常看;你的牵挂,我们接棒。你只管在星辰那边,继续优雅地喝你的茶,偶尔豪横地为我们鼓鼓掌。
我们,一切都好。
只是,很想你。
——邬仙 于2026.1.15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