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组创作于几十年前的讽刺漫画在社交平台上被网友们重拾,画中寥寥几笔勾勒出社会的不良风气与不公现象,其辛辣、犀利并没有过期。
这些作品的作者是年逾70岁的漫画家朱森林。
在天津的住所里,朱森林的书房总是堆得满满当当。这间10平方米左右的书房就是他的工作室,靠窗的画桌上摆满了画笔,画稿、旧书、一摞摞宣纸从地面一直码到书架顶。
他仍然保有丰沛的表达欲。白天,他就在这堆纸墨里工作,还有为数不多的几家报纸杂志向他约漫画。画累了,他就翻出旧画稿看看,或者给花盆里的植物浇点水。到了晚上,身后的书架便是布景,朱森林习惯穿着居家休闲服,开启直播,对着镜头讲述自己和漫画的故事。
他认为自己“赶上了时代”。自1980年在人民日报漫画增刊《讽刺与幽默》首次发表作品起,他的创作贯穿了中国漫画从复苏、鼎盛到转型的完整周期。在《幽默大师》、《漫画月刊》等刊物发行的黄金年代,他以《大大可笑糖》、《老李》等长篇专栏闻名。
现在看来,中国的讽刺漫画家已算是“稀有物种”了。朱森里形容干这行就像“老母鸡必须天天不停地下蛋”,“不能指望灵光一现,必须持续地、大量地创作和投稿”。因此少有人能坚持下来。
而从观察社会到落到笔头,漫画家需要以简驭繁。他曾画过一幅叫《临阵磨枪》的画:一个人拿着写有“批评”二字的红缨枪,在上阵前把枪尖磨圆了。“这某种程度上也是我的自况。”朱森林说。
2015年,朱森林的水墨漫画作品《坏老头》集结出版。当时步入花甲之年的朱森林,通过“坏老头”的漫画形象表达晚年的人生哲学。他在序中写道,“坏老头”有作者的影子,“作者坏笑着画,读者们看着笑坏了”。这像是他晚年的写照,他说,“不能停止思考”。
朱森林 澎湃新闻记者 何锴 摄【以下是澎湃新闻与朱森林的对话】
生活的苦头,漫画的甜头
澎湃新闻:我们想从最初聊起,你是如何走上画画这条道路的?
朱森林:走上这条路,首先是喜欢画画,也爱看漫画。天津这座城市的人普遍幽默,我从小在这种环境里长大,家庭、街坊、工厂里的工友,说话都很有意思,耳濡目染。但真正促使我下决心把画画当成出路的,是工作。我16岁初中毕业就进了纺织厂工作,工作非常繁重,要拆卸、扛运几百斤重的大轴。那时我就觉得,不能一辈子干这个,必须靠画画改变命运。这有点像作家余华当年为了进文化馆而写作,我是为了离开车间去画画。后来我到文化宫学习,因为画得不错,被调到了厂工会,终于不用干重体力活了,这让我第一次尝到了画画的“甜头”。
澎湃新闻:所以是现实的压力促使你寻找出路。那后来是如何与漫画结缘的呢?
朱森林:在文化宫,我什么画都学,油画、水粉、国画都接触过。后来那里开了漫画班,我觉得“这个太好了”,立刻报名。班上有40多人,学着学着,最后就剩我一个人坚持下来。漫画创作需要持续的创意,很多人画一张还行,要天天画,就画不出来了。我可能有点这方面的潜质,坚持下来了,后来直接被吸收为天津市漫画研究会的会员,算是正式入了门。
澎湃新闻:在正式发表作品前,有什么让你印象深刻的事吗?
朱森林:有两件事。一是在厂里的黑板报上画漫画。那年头正好赶上调工资,名额紧张,人际关系微妙。我就画了一幅讽刺这种现象的漫画。后来工厂因为调工资的出了事,领导追查,竟追溯到我这幅画上,说是我“闹的”,命令赶紧擦掉。另一件是我的作品第一次被放在和平文化馆的临街橱窗里展出。我每天下班绕远路去看,看到路人在我的画前发笑,那种成就感,无法形容。这都发生在1980年我正式发表作品之前。
澎湃新闻:你正式发表第一幅作品是什么时候,还记得当时的情景吗?
朱森林:1980年5月20日,发在人民日报社的《讽刺与幽默》上,那幅画叫《习惯成自然》,灵感来自我的真实生活。我师傅有个习惯,思考时喜欢把笔像烟一样夹在手上。有一次我开玩笑,拿着火柴假装要给他点“烟”。我觉得这个动作很有意思,就创作了一幅画:一位领导夹着笔作沉思状,旁边一个阿谀奉承的人凑过来要点烟。这就是“习惯成自然”。我主动投稿,没想到一次就中了,得了8块钱稿费。
澎湃新闻:8块钱在当时是什么概念?
朱森林:我那时一个月的工资是21块。8块钱是一笔不小的收入,更重要的是那种巨大的鼓舞。后来我的作品在《今晚报》发表,我下班回家,胡同里的街坊邻居都知道了,那种出名的感受,让我觉得漫画的影响力真大。
澎湃新闻:但听说后来你有段时间没有再发表作品?
朱森林:对。第一次成功来得太容易,反而让我有些懈怠,也遇到了瓶颈。漫画创作有它的偶然性和难度,不是每投必中。那段时间让我明白,不能指望灵光一现,必须持续地、大量地创作和投稿。
澎湃新闻:你何时决定成为一名职业漫画家?当时行业环境如何?
朱森林:1992年,当时有了“留职停薪”的政策,而我一个月的稿费收入已经远超过工厂工资,就果断打了报告回家专门画画。那时距我第一次发表作品已过去12年,我积累了足够的经验和人气。上世纪90年代到本世纪初,是中国漫画杂志的黄金时期,《幽默大师》、《漫画月刊》等很多刊物都在那时创刊或蓬勃发展。我恰好赶上了这个时代,创作也进入了最旺盛的阶段。
澎湃新闻:职业漫画家和业余创作者最大的不同是什么?
朱森林:压力和责任完全不同。职业漫画家就像“老母鸡必须天天不停地下蛋”,你不能停下来。我那时同时为多家刊物提供专栏连载,比如《幽默大师》的“大大可笑糖”,《中国漫画》的“老李”,《漫画月刊》的“胖大嫂”,每个都画了将近二十年。为了保证质量和选择余地,我必须超量供稿,比如刊物需要100幅,我起码要画200幅。我还在20天左右创作出版了一本120页的漫画书。那段时间非常辛苦,但也乐在其中,因为这是自己喜欢的事。
幽默是糖衣,讽刺是里面的药
澎湃新闻:你如何看待漫画中“讽刺”与“幽默”的关系?
朱森林:我认为一张好的漫画,必须是讽刺与幽默的完美统一。幽默是糖衣,讽刺是里面治病的药。单纯搞笑,那是滑稽;单纯批判,又失了艺术性。漫画对于社会,应该像一个“泄压阀”,通过艺术化的讽刺,让观众在会心一笑中有所触动,释放情绪,反思问题。如果只有赞美没有批评,那赞美本身也会失去意义。讽刺在任何时代都是需要的。
澎湃新闻:但讽刺的尺度如何把握?这会让你感到为难吗?
朱森林:这确实是最核心也最微妙的地方。我的风格总体上比较婉转、含蓄。我曾画过一幅叫《临阵磨枪》的画:一个人拿着写有“批评”二字的红缨枪,在上阵前把枪尖磨圆了。这某种程度上也是我的自况。我的批评不想“置人于死地”,而是希望点到为止,让人感到一点疼痛,知道问题所在就行。创作者心里要有一条底线,知道什么能碰,什么不能碰。同时,也要随着大环境的变化而调整。就像四季更迭,该开花时开花,该冬眠时冬眠。
澎湃新闻:你经历了中国漫画的黄金时代,后来行业发生了怎样的变化?
朱森林:报纸杂志一度衰落,约稿量锐减,稿费也多年不涨甚至下降。很多漫画杂志都停刊了,那个靠连载生存的生态系统瓦解了。当时看到很多以前画连环画的前辈转型画水墨画,市场很好,我也必须寻找新的出路。
澎湃新闻:你后来也转型画水墨画,过程顺利吗?
朱森林:并不容易。从用钢笔到用毛笔,完全是两套语言,一开始根本画不出那个味道,很着急。练习了一两年,才慢慢找到感觉。正好那时自媒体兴起,一个公众号无意中推广了我的“坏老头”系列,影响很大,出版社很快找上门,在2015年为我出版了第一本水墨漫画集。但这也带来一点小风波,我送给圈内同行后,有人批评其中内容“涉黄”。从那以后,我出新书就不再送人了。画是画给普通老百姓看的,不是给同行看的。这和郭德纲的相声是一个道理。他的相声是卖票给观众看的,所以观众爱看;我的漫画也一样,初衷是让人看了开心,愿意掏钱买你的书,这是最重要的市场检验。
澎湃新闻:回头看你几十年来的作品,从反腐、医患关系到官僚主义,题材并不过时。
朱森林:是的。这也是我最近发现的一个有趣现象。很多我几十年前发表的漫画,被现在的年轻人在网上翻出来,他们觉得依然契合当下。一方面是因为当年的传播范围有限,很多人没见过;另一方面,也说明漫画所讽刺的某些人性弱点或社会现象,具有某种恒常性。科技、生活水平在变,但人的一些“小心思”,比如贪欲、形式主义、阿谀奉承,很难根除。漫画的作用可能就是“防微杜渐”,时常提醒一下。
澎湃新闻:你认为漫画在所有画种里,有什么特别之处?
朱森林:我认为漫画的创作难度是最大的。别的画种,比如齐白石画虾,可以成为一代宗师,他反复画虾,大家依然认可。但漫画不行,你画完虾,下次就得画螃蟹,再下次得画鱼。每一幅都需要全新的、独特的创意,不能重复。漫画家的头脑必须永远处于思考和创新的状态,这非常具有挑战性,也是漫画艺术的魅力所在。
冒犯的艺术,度的艺术
澎湃新闻:你如何看待丰子恺先生在中国漫画史上的地位?
朱森林:他可以说是中国漫画的开山鼻祖。“漫画”这个词,据考就是从他这里开始确立的。他不仅仅是画家,文学、音乐修养都极高,画中的题诗很多都是他自己的创作。他的画既有诗意小品,也有非常深刻的讽刺作品,甚至是表现战争残酷的题材,他是一位全才。他作品的持久生命力,值得研究。
《钻研》 丰子恺画
澎湃新闻:你觉得现在还有年轻人愿意进入这个行业吗?漫画行业现状如何?
朱森林:有人表示过兴趣,但真正能坚持下来的极少。漫画创作主要靠自学、靠悟性,需要极强的持续创作能力,这不是靠热情就能维持的。更重要的是,这个行业至今没有形成良性的产业链。不像日本,有成熟的创作、出版、衍生体系。我们过去的体系是建立在报纸杂志上的,现在报刊衰落了,新的数字产业链又没建立起来。我曾尝试与一些网络平台合作,他们承诺按点击量分成,但最后往往一分钱也见不到,不了了之。现在偶尔还有几家报纸约稿,但稿费很低,一幅画往往只有80元左右,和二十年前相比几乎没有增长。
澎湃新闻:你现在还在多个新媒体平台坚持发自己的漫画作品,感觉如何?
朱森林:我在各个平台都有账号,但运作起来并不容易。公众号每周更新,坚持了十多年,有一些核心粉丝互动。但在其他平台,经常会遇到“限流”。一方面可能是因为漫画内容本身,另一方面,平台是趋利的。有时候,一些不明身份的网友留言内容也让我感到紧张,生怕说错话导致账号出问题。
澎湃新闻:你如何看待AI绘画对漫画行业的冲击?
朱森林:我认为AI对很多创意行业都意味着巨大的冲击,未来可能超乎想象。我画过一幅关于AI的漫画:一个咧着大嘴、露出“AI”门牙的怪物,对着从业人员坏笑。它学习、生成内容的速度太快了。虽然目前它可能还难以模仿漫画中那种独特的创意和思想锋芒,但技术发展一日千里,未来会怎样,很难说。也许以后人们有了创意,直接告诉AI就能生成画面,传统的绘画技能可能会贬值。
澎湃新闻:抛开这些外界因素,你现在每天还在坚持创作,最核心的动力是什么?
朱森林:最核心的动力,就是“表达欲”。看到一些事情,心里有种“不吐不快”的感觉。漫画已经成了我思维和生活方式的一部分。现在我有自己的微信公众号,每周更新,每天画一幅新漫画,配一首即兴的打油诗。这既是为了和读者交流,也是为了锻炼自己的脑子,防止“生锈”。我现在退休了,没有经济压力,可以更纯粹地为兴趣而画。
澎湃新闻:对于那些在网上关注你的年轻粉丝,有什么想说的吗?
朱森林:我觉得他们中很多人其实并不真正懂漫画。有的只是出于猎奇,觉得“你敢画”,有的是来玩梗,甚至说些很过分的话。我希望他们能真正静下心来,读点书,了解这门艺术。漫画不仅仅是“刺刀匕首”,它还是一门有深度的、值得欣赏的艺术。同时,也希望年轻人不要被网络上一些片面的、情绪化的东西带偏,踏踏实实做好自己喜欢的事。很多社会现象是复杂的,也是阶段性的,要有自己的判断。
澎湃新闻:最后一个问题,你如何看待脱口秀这种新兴的幽默形式?它和漫画、相声有共通之处吗?
朱森林:有共通之处,它们本质上都是“冒犯的艺术”,或者说,是掌握“度”的艺术。幽默在我看来,没有固定的时间、地点、人物的限制,关键在于“度”的把握。你和不同的人,在不同的场合,开玩笑的“度数”是完全不一样的。优秀的相声演员、脱口秀演员上台,会先“试水”,抛两个包袱看看现场反应,再决定后面的尺度。漫画也一样,发表在什么地方,预期受众是谁,决定了你讽刺的婉转程度。这种对“度”的精准拿捏,是这些幽默艺术形式的共同精髓。
澎湃新闻记者 何锴 柳婧文 编辑 彭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