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观察者网专栏作者 郭纯】
天宝十四年,镇守大唐北部边疆范阳、平卢、河东的三镇节度使安禄山发动叛乱,“渔阳鼙鼓动地来,惊破霓裳羽衣曲”,打了承平已久的唐玄宗一个措手不及。
一时间,河朔尽陷,玄宗哀叹:“河北二十四州,岂无一忠臣乎?”唯有得知常山、平原二郡(今河北正定、山东德州一带)在其太守颜杲卿、颜真卿带领下反抗叛军,才欣悦地说:“朕不识颜真卿形状何如,所为得如此!”
颜杲卿、颜真卿在巩固了本郡形势后,又在土门(今河北鹿泉市)大胜安禄山叛军,断绝其攻入关中的通路。有此一役后,河北二十四郡中有十七郡同日归顺,共推颜真卿为帅,得兵二十余万,“横绝燕、赵”。
然而抵抗叛军急需庞大的军费开支,可当时连朝廷本身都随同玄宗一起“幸蜀”了,风雨飘摇之中遑论拨出专供河北联军的军费。幸亏当时颜真卿的军中有一谋士李华,向他建议以售卖景城郡(今河北沧州)出产的盐来募集军费,具体方式是“沿河置场,令诸郡略定一价,节级相输,而军用遂赡”,即由官府收购沧州所产的食盐,并组织运输送往沿黄河所设的盐场,按照统一的官定价格售卖给当地百姓。
有了这笔军费的支撑,颜真卿因此能在堂邑(今山东聊城)大败叛军,给刚在灵武即位的唐肃宗献上一份大礼,肃宗也如同抓到救命稻草一般,立马加授颜真卿工部尚书、兼御史大夫、河北采访招讨使。
在强大的安史联军的攻势下,颜真卿没能镇守住河北;虽然他的军事行动失败了,但原本只是战时举措的“榷盐”之举,却成为重振大唐的一剂强心针。
资料图:颜真卿《祭侄文稿》(局部)早在安史之乱爆发前,面对不断增加的守卫边疆军费开支和日益庞大的官僚机构,传统的租庸调制出现了“丁口转死,田亩移换”的现实问题,国家长期处于赤字状态。安史之乱中,群雄割据,传统税收体系也被打得支离破碎。在这样的情况下,盐对国家有了特殊的意义。
玄宗幸蜀后,就有人建言“请于江陵税盐麻以资国”,但并未提出相应的具体方案。直到北海郡录事参军第五琦——这个曾亲身参与过河北“榷盐”的小吏,向玄宗献言道自己有办法能“使济军需,不劳圣虑”,便即日官拜监察御史,江淮租庸使,后又被加升为殿中侍御史、山南等五道度支使任。由此,盐税才自汉代以后第二次登上中国的历史舞台,成为国际主要税种之一。
“榷盐”的本质就是国家实行食盐专卖制度。第五琦的“榷盐法”具体举措也很简单:首先是在“山海井灶近利之地置监院”,有专门的官员负责收卖食盐;第二,就近将过去制盐卖盐的游民收编,免其徭役,设为“盐铁使”;第三,窃盐者会被依法惩治。
盐价因此飙升——唐肃宗刚继位的至德元年,盐价仅为每斗十钱;到了乾元元年,每斗高达一百一十钱,加价十倍。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国家却没有“尽其利”——盐税收入仅40万缗,尚不足国家总岁入的十分之一。这一是因为朝廷只在食盐产地设立监院,没有涉及关于非产地和边远地区食盐运输的管理办法;二是监院的销售对象并没有排除商人,所以食盐“转销”的情况非常普遍,“私商”攫取了本该属于国家的丰厚利润。
于是第五琦的继任、著名理财家刘晏又对“榷盐法”进行了改革,使“法益精密”。他的主要做法就是将第五琦提出的“官销制”改为“商销制”,即商运商销就场专卖制。一方面保留了第五琦在产地设置监院的做法,保证国家对盐利的控制;另一方面承认商人的作用,利用官方和实际销售价格之间的差价,鼓励商人积极转销,让商人和国家的利益得到有机统一,使得商人获得一定利润的同时,扩大榷税的范围。
刘晏的改革效果极为明显,盐税收入在代宗朝的大历年间,高达六百余万缗。“天下之赋,盐利居半”,乃至“宫闱、服御、军饷、百官俸禄”都仰其所给。
刘晏改革盐法,造就了中国历史上一个极为特殊的阶层——盐商,这是个严重依附官僚体制的阶层。白居易在《盐商妇》里以一名盐商妻子的口吻夸耀道:“婿作盐商十五年,不属州县属天子。”盐商在朝廷的支持下迅速积累起了巨额财富:“每年盐利入官时,少入官家多入私”。刘晏改革盐法的举措之一就是采用“轻货折盐价”,鼓励商人以绢、漆器、玳瑁之类的“轻货”来代盐价,具体操作如下:某地绢时价每匹2000文,当地官府为了照顾商人购盐的积极性,将商人买盐所交纳的绢定为每匹4000文。盐商以绢作价买盐,相当于半价。盐的榷价就从朝廷规定的每斗110文,实际变成每斗仅交纳55文;而最终汇总到朝廷的约600万缗的盐利,实际上只获得了300万缗。
朝廷所得到的盐税由绢价“虚估”出来的,并不是对应其真实的价格,这就是盐商“少入官家多入私”的奥妙所在。盐的实际进价低了,但是卖出的价格却很高——德宗建中三年,江淮盐每斗为钱310文,河中、两池盐每斗为370文。因此从中唐起,盐商之富就逐渐成为了社会话题,与白居易齐名的元稹也写过《贾客乐》,揭露盐商“不入州县征”,刘禹锡在《贾客词》中慨然叹道:“五方之贾,以财相雄,而盐贾尤炽。”
“榷盐法”的诞生和改革让国家控制了食盐的产出、运输和销售的一系列环节,朝廷因此得到了税收,盐商因此获得了利润,但是食盐的生产者却获利极少;而从消费的角度看,由于食盐是日常生活的必需品,当盐价被一再抬高,大量民众为了不“淡食”,就只能转向购买私盐。一些人意识到食盐既有丰富的来源,亦有广阔的市场,也愿意铤而走险出卖私盐,私盐贩就这样应运而生了。
唐代私盐贩的来源十分复杂,有些合法商人本身就参与走私,唐文宗曾发布《追收江淮诸色人经纪本钱敕》,谴责盐商凭借官商的身份“纳利殊少,影庇至多,私贩茶盐,颇挠文法”,给州县带来不小的祸害。至于地方上的豪强,纠集一些手下部曲,公开对抗政府法令,以贩私为业,甚至逐渐发展成声势浩大、人员众多的武装贩运集团。
私盐的流行给朝廷带来的不仅是财政上的损失,还有对其统治本身的威胁,因此打击私盐贩的举措也越来越严厉。贞元中,盗鬻两池盐一石者死,到了元和中,减死刑为流刑,后又恢复死刑。私贩一斗盐处以杖刑,并没收车驴之类的运输工具。对于生产者,刮卤土一升,以私贩盐一升论处。参与贩盐诸环节:坊、市、居邸主人、市侩均连坐。可即便是如此“严刑峻法”,至唐末,统治者面对“奸蠹实繁”的局面已束手无策。而政府的残酷镇压也已迫使一些贩运私盐的团伙公开打出造反旗号,发展为武装反抗斗争。
由私盐贩领导的武装斗争,其声势最大者当属被称为“盐贼”的濮州人王仙芝和曹州冤句人黄巢领导的农民起义。这场起义纵横十数省,坚持斗争十余年,最后成为唐朝灭亡的主要原因。
濮州和曹州位于今河南山东交界处,在唐代均属河南道,其中主要的产盐区有青州、海州等地。安史之乱时,这里因为靠近河北而被叛军所占。唐代宗宝应元年,经过两次节镇调整,成立了淄青平卢节度使,初辖青、淄、齐、沂、密、海六州。永泰元年七月,李正己成为淄青平卢节度使,又占据了包括“曹、濮、徐、郓”在内的15州。唐德宗建中二年,他与成德、魏博、山南诸道同时叛乱。至此,淄青走上割据道路,将河南海盐据为己有。
唐宪宗元和十年,李正己之孙,时任淄青平卢节度使的李师道被平,其辖区被分为淄青、天平、兖海三道,濮州和曹州从此属天平军。元和十四年,朝廷才在这三道设置榷盐院。但是,这一举措就是昙花一现,不到三年,长庆二年,又迫于压力将盐利移交当地节度使收管。
自唐中期盐被纳入国家税收体系后,朝廷为了保证收入增加,开展了一系列促进地方盐业生产的措施,但是山东盐业并没有借助这个契机及时获得发展,主要原因就在于山东地区长期处于藩镇割据状态,经济相对独立,该地盐产运输不出去,只能主要供应内部消费。另一方面,频繁的战乱使得山东人口流失,市场萎缩,也无法产生盐业上的豪商大贾。
但这并不影响私盐在山东境内,尤其是濮、曹两州的流行。这两地虽远离山东沿海的产盐地,但都地处黄河两岸发达的水陆交通网络之中:曹州拥有菏水—济水—泗水这一连接黄河与淮河的漕运通道,商船往来如织,走私路径多;濮州控扼黄河渡口,水路交通也很便捷,于是北有河北盐、南有江淮盐都可以渗透到这两州中来。加之这两州还处于河南道与河北道的交界地带,藩镇多在此设关卡,违法敛财,民怨沸腾,各种亡命之徒、破产农民、退伍兵卒都会汇聚于此,形成庞大的地下情报、运输和武装网络。
于是,当王仙芝与黄巢这样的人振臂一呼时,这个现成的走私网络能迅速地转化为军事组织。这些“流寇”在黄巢的带领下,渡过长江四次,黄河两次,从“唐帝国无数的罅隙中自由来去”,其间甚至还“轰轰昆昆乾坤动,万马雷声从地涌”地攻入帝国的首都长安。
不过,贩盐的可以是将王朝搅得翻天覆地的流寇,也可以摇身一变、成为偏安一隅的国主。唐僖宗乾符二年,黄巢起义军进攻杭州,以私盐贩子出身入伍的镇海军副右使钱镠以少敌多,巧妙运用伏击和虚张声势等战术,阻吓了黄巢军的进攻。之后他又在乾宁年间奉唐昭宗之命,讨伐自立为王的董昌,遂占有两浙十三州。唐朝灭亡后,钱镠于后梁开平元年被封为吴越王。
钱镠能从一名私盐贩子蜕变为开国君主,除了个人的军事才能,一个稳定的“钱袋子”是其政权得以存续的关键。而这个财政基础,与两浙地区得天独厚的盐业资源及其背后的漕运体系密不可分。
追溯其源,唐代宗广德二年,刘晏作为东都江淮以来转运使,开决汴河。汴河作为江淮到两京的主要漕运得到全面的恢复,主持重新疏通了汴河水道,这大幅缩短了江淮盐、浙西盐与中原的距离,使其可以进入广阔的北方市场。又因他主理盐政时,因河北盐产已入方镇之手,山东半岛的海盐不久后也被李正己所占据,故着重于东南盐利。
刘晏所建“十监四场”,主要设在淮南北及两浙。由于产量最高,故“兴课特优”。这十监之中,临平、新亭、兰亭、永嘉、富都均在两浙杭、台、越、温、明诸州,它们都是水陆通衢与繁华都市。场在唐代原指百姓交易货物输税的场所,杭州场则更是“咽喉吴越,势雄江海”,“方商所聚,百货所殖”,“每岁官入三十六万千计。”仅一场收入竟高达元和时盐税总收入二十分之一以上。
钱镠“丹书铁券”。新中国成立后,钱氏后裔将铁券献给国家;1960年,中国历史博物馆以国家一级文物珍藏,其目前藏于中国国家博物馆中。人民政协网
正是依托这一丰厚的盐利资源,钱镠的政权获得了坚实的经济支撑。他平定董昌后,唐昭宗为嘉奖其军功,赐丹书铁券,其上记有钱镠官职头衔多达84字,其中赫然有“两浙盐铁制置发运等使”字样,证明昭宗时期,钱镠仍象征性地向已经衰微的朝廷“进奉”部分盐税。唐朝覆灭后,他及其继任者延续了这一策略,持续向后梁、后唐等中原王朝进献贡赋,其中盐利无疑是重要组成部分。
杭州钱王祠 钱镠塑像
据传,钱镠曾作有一名对:“三千里外一条水,十二时中两度潮。”写的正是在其治下,杭州城外钱塘江上商船满盈、四方辐辏的盛景。但这开头的“三千里”究竟为何,说法不一,有人说这是因为当时江南未通,两浙贡赋仍需海路运至山东半岛的青州,故称“三千里”。钱镠“铸山煮海”,以盐利为经济支柱,换取了中原王朝的政治承认与边境和平,最终使吴越国在五代十国的乱世中成为“民至于老死不识兵革”的乐土,立国72年,为后世“苏杭天堂”的繁荣奠定了基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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