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晨报特约撰稿 王永威
腊月到,那石磨悠悠转动的声音,穿过岁月的雾霭,在记忆深处,愈发清晰。老灶房里氤氲的雾气,母亲温婉的叮咛,伴着儿时年关的醇厚温情,一起涌现在眼前。
我的故乡在一个毫不起眼的小山村。记忆中,一年的最后几天,年的分量便实实在在地压在石磨的台面上。石磨在灶屋角落,平日里也偶尔转动,吱呀声短促而稀疏。唯独挨近年关的几天,它才彻底苏醒,昼夜不停地欢歌,成为一家人忙碌的中心。
年关将近约一周的时间里,一般情况下都是先磨豆腐。母亲会在前一天就拣选好田坎豆,盛放在木桶里浸泡,浸泡后的豆子金灿灿、胖嘟嘟的。
第二天天刚亮,灶膛里的火苗就“噼啪噼啪”地笑开了,那是母亲早早地准备早饭和为推豆腐加热水的声音。我们四兄妹也先后被妈妈叫了起来,围在灶屋里叽叽喳喳的,像一群觅食的麻雀。
准备停当后,我们开始磨豆腐。大姐负责添料,一勺豆子一勺清水,节奏稳得像心跳一样。我排行老幺,和二姐一左一右扶住磨搭杠,吃力地推拉。这时,母亲的手从身后搭了上来,温暖而粗糙。
“莫慌,站稳身子。”母亲的声音压过灶膛里柴火的噼啪声,“两个人心要齐,劲要同向同行,用力要均匀。步子一前一后站稳当。”她让我们先试着推两圈,寻找那看不见的圆心。“看,磨搭杠钩是直的,但走的路却是圆的。劲往一处使,磨子才走得圆溜。”
起初,磨杆推起来又涩又沉,像在搅动一大块生铁。没过半袋烟的工夫,我就开始觉得累了,身子不知不觉伏在了磨杆上,只是上半身装模作样地前倾后仰,却不肯好好使劲。“二姐,你推得太快啦!”我噘着嘴嚷道,眼睛悄悄往母亲那儿瞟。
话音还没落,二姐忽然身子往下一沉,磨杆顿时重了许多。“哎呀,我也没力气了,真的一点儿也使不上劲了。”她眨着眼睛,那样子又可怜又好笑。
大姐从添料的位子探过头,忍着笑说:“小弟,你这叫‘出工不出力’。再偷懒,今晚的豆腐脑——”她故意拖长声,“可就没你的份了。”我一听,赶紧挺直腰杆,嘴上却还逞强:“那……那我要吃两碗!不,三碗!”二姐柔声接话:“那你好好推,推五十圈算半碗,行不行?”我眼睛一亮,真的数起来:“一圈、两圈……大姐,这够一碗了吧?”那副认真的神情,逗得大家都笑了。母亲也不揭穿,只是含笑摇头,偶尔提醒一句:“脚站稳当,别光数圈忘了手上用力。”
石磨的声响就在这嬉闹中渐渐匀净起来——“隆隆”作响的磨盘声,宛如远方传来的闷雷;“吱呀呀”的轴响,恰似悠长的背景音符。雪白的豆浆“嗒……嗒……”地滴入木桶,那声音清脆而明快。
热气从磨盘缝里钻出来,裹着生豆汁清冽的微腥。我们推着磨,身子随着磨杠前倾后仰。额头沁出了汗,手心却暖了起来,心里也跟着踏实了。那时,我尚不明白其中的道理,只觉得对年节的所有期盼,如新衣裳、压岁钱、除夕夜的灯火,都融入那乳白的浆液之中,变得真切而温润。
磨完豆子,洗净石磨,便轮到磨汤圆面。糯米早已浸得透软,手指一捻就化成白浆。推糯米是另一番感觉,磨身明显加重,响声却变得细腻,“沙沙”的,像春蚕夜里啃食桑叶。
推糯米的时候,我偷懒的花样更多了。先是嚷嚷要比赛谁推得快,自己猛推几圈后就捂着肚子喊“要歇会儿”。歇够了,又凑到二姐旁边说:“二姐,我帮你数圈吧?你推10圈,我接着推。”二姐好脾气地应道:“好,你数着。”我就一本正经地数起来:“1、2、3……哎,二姐你说,除夕夜我们怎么耍!4……”气得二姐笑着捶我:“数就数,还打岔!”我也不躲,反而把头往她肩上蹭:“好二姐,再推10圈就歇,我保证。”耍赖的模样让她一点办法都没有。
有一回,我推着推着忽然停住,神秘兮兮地说:“你们听,磨在说话!”大家都静下来,我贴着磨杠轻轻说:“小弟累了,该歇啦!”大伙儿愣了一下,随即笑成一团。大姐戳着我额头:“就你鬼点子多!”我也不恼,嬉皮笑脸地重新推起来,这回倒推得又稳又匀,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歌。母亲在一旁看着,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那笑容像冬天的暖阳,照得人心里亮堂堂的。
洁白的米浆顺着磨槽缓缓流下,母亲勾一点生浆,在指尖捻开,对着窗光细看:“匀,透。今年汤圆肯定糯。”那白色纯粹干净,像是能包住所有红糖、芝麻的甜。我们在这周而复始的转动里,你追我赶,互相逗趣,偶尔的小争执也很快消融在石磨悠悠的吟唱里。那种安宁而专注的时光,仿佛连时间本身也被磨得细腻绵长。
最后一勺糯米落入磨眼时,阳光斜照进门槛,给每个人汗湿的额头和飞扬的发梢都镀上一层茸茸的光边。我们瘫坐在小板凳上,看母亲把雪白的米浆用布袋吊起来滤水。我蹭到桶边,用手指蘸了点生浆尝,立刻皱起脸:“唔,没味道!”大姐轻拍我手背:“馋猫,这是生的!”我吐吐舌头,溜回二姐身边,把头靠在她肩上,没一会儿就眯起了眼。二姐也不推开,只是轻轻挪了挪,让我靠得更舒服些。母亲回头望向我们,眼角细纹漾开笑意,那疲惫却满足的神情,成了我日后于繁华中再难寻觅的、关于“家”最确切的模样。
石磨悠悠转动的岁月里,被研磨的不只是五谷杂粮,它将清贫的日子打磨出醇厚的烟火气息,把粗糙的时光雕琢出温润的质感。母亲口中“同心同向,匀速着力”的要诀,起初不过是为了让豆浆更加细腻、汤圆更加软糯。多年之后,当我自己开始操持一个家时,才猛然惊觉,她分明是借着磨面和阅历,向我们传授最质朴的生活哲理。或许她自己都未曾意识到,一家人的日子,不正是心贴心,朝着同一个期望,不紧不慢地走成一个圆满的圆吗?
不知过了多少年,老灶屋年久失修,被拆除了。那台石磨也分散在屋基上。我们几姊妹由于工作原因,也陆续离开了老宅。
如今,超市里汤圆粉、豆腐、苞谷面、红苕粉……什么都是现成的,方便极了。可每到年关,心里总感觉缺了点什么,空落落的。我终于明白,失去的不只是石磨这一旧物件,更是全家人共同“酿造”温暖的过程,那份需要合力推动的目标,需要耐心等待的醇厚,石磨悠悠转动间积攒的温暖与期许,是再先进的机器也难替代的人间烟火。
石磨声渐行渐远,有些东西却沉淀了下来。那同心转动的节奏,早已被时间细细碾磨,匀匀地嵌进我生命的年轮里。母亲一遍又一遍的叮嘱仿佛还在耳边:“慢一些,稳一些,力气使到一处去……”
我终于明白,真正的年味从来不在桌上那些佳肴珍馐里。它早就被那扇沉默的石磨,连同冬日的呵气、交错的手臂、相视时眼底的光,一起磨进了我们生命的肌理之中。
愈久,愈见厚重;愈陈,愈有回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