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太平年》导演:不去粉饰苦难,才能理解和平的脆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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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2-11 20:33:39

在长剧领域,已许久没有同类作品被佐证能够获得市场的广泛认可。

剧集《太平年》的热播,让五代十国这段对大众而言相对冷门的历史,迎来了前所未有的关注度。

那是中原政权更迭频繁、四方势力割据林立的乱世。相较于过往历史剧常将目光投向那些功业显赫、声名卓著的帝王将相,《太平年》的选择有所不同。它尝试将观众的视线,引入一段由诸多碎片拼合而成的复杂历史。

开播之初,线索庞杂、登场人物众多,令一些观众感到门槛过高。随着剧情深入,“边查证边追剧”逐渐成为风潮。社交平台上,围绕历史事件、人物选择与价值立场的争鸣,已超越剧集本身。五代十国博主逐集解读的视频更新,实时观看人数稳定在千人以上。

如今,故事行至尾声。从普通观众到专业学者,越来越多的人加入到对这段历史及人物的讨论之中。杭州西子湖畔,纪念吴越钱氏的钱王祠,也因这部剧的热度,迎来了客流高峰。

《太平年》以吴越王钱弘俶的成长为主线,串联起赵匡胤、郭荣、冯道等关键历史人物的命运浮沉。它试图捕捉在长达半个多世纪的分裂与动荡中,不同地域与阶层的人们对于秩序与和平的渴望与追寻,并探讨在“兵强马壮者为天子”的乱世铁律下,“太平”何以成为最奢侈的梦想,又需要怎样的智慧与魄力去实现。

近日,第一财经记者在横店见到了《太平年》的导演杨磊。聊及创作始末,这位平日内敛的创作者变得滔滔不绝,从初读剧本的疑惑到后来的沉浸其中,再到说服所有人与他一同投入这场冒险之中——在长剧领域,已许久没有同类作品被佐证能够获得市场的广泛认可。

无论是筹备期还是拍摄中,甚至是开播后,杨磊接到过无数消息,听见各种各样的声音,“他们说,你胆子也太大了,弄这么大一部戏,放在市场上怎么办,观众现在没有这样的耐心”。这时候,杨磊往往会劝对方往后再看几集,“就会和我一样欲罢不能”。

云合数据显示,自1月27日起至今,《太平年》正片有效播放市占率位列长剧热播榜第一,最高市占率达18.8%。据中国视听大数据,1月31日至2月6日,《太平年》全国收视率达2.518%,位列央视黄金时段电视剧第一,最高收视率突破3.175%。

在离乱中守望太平

2024年初,杨磊初读《太平年》剧本,这位曾成功将科幻小说《三体》影视化的导演,面对五代十国这段历史也是一个“小白”。他表示,自己熟悉的人名仅限于石敬瑭、赵匡胤、郭荣等寥寥数个,就连冯道也仅是听过名字。他花了不少时间厘清何为五代、何为十国。“我的起点,和大家几乎是一模一样的。”

读了三集剧本后,他找到了编剧董哲,问他为何要写这样一个故事?董哲告诉他,这是一段散装的历史,是真正的“人吃人”的社会,中国历史的至暗时刻,一个“以离乱始,以太平终”的故事。杨磊记得,对方用了许多触目惊心的词汇来描绘那个时代的残酷,包括“两脚羊”,即把人当军粮用。

那段时间,杨磊每天早上都会看到国际新闻中的战火。他至今仍记得一幅画面:导弹袭击后的医院废墟上,躺着一排孩童。作为一位父亲,他感到难以承受。现实的冲击与剧本的描摹相互映照,让他意识到,长期处于和平环境中的人们,或许正在淡忘战争的痛苦。杨磊认为,有责任让观众看见历史的晦暗与战争的恐怖,以此保持警醒。

他暂时放下剧本,开始阅读大量史料。当历史的脉络逐渐清晰,熟悉的人名从四五个增加到四五十个,再回头看剧本,感受已然不同。“看完那些书之后回来看剧本,就能知道哪些是历史底本,哪些是演绎。”面对离乱的天下,还有那么多人努力找回秩序、重建文明,令他感动。读到第30集剧本的时候,他心中有些怅然和不舍,读完全本,他认定这是一个“振奋人心的史诗”。

他曾为吴越国忠臣水丘昭券之死几度落泪,为郭威叩问冯道而心潮澎湃。钱弘俶、孙太真、赵匡胤、郭荣四个年轻人在离乱之际,于城墙上对着初升的太阳,祈愿“太平年下的一杯热酒”,成为他心中最难忘的场景之一。剧本中无数次打动他的文字,最终都成为《太平年》里一个个令人回味的名场面。

无一人不重要

《太平年》中登场的有名有姓的人物超过230位。除了主要人物,一些戏份并不吃重的人物,也给观众留下了深刻印象。

例如,志在收复燕云却功败垂成的后晋末帝石重贵,少年继位、力图稳局却英年早逝的吴越君主钱弘佐,出身微寒、终结乱局的后周奠基者郭威等。反派之中,残暴嗜杀的张彦泽、阴鸷多谋的程昭悦,各自成为乱世人性崩坏的缩影。南唐后主李煜还未正式登场时,仅凭片尾曲中惊鸿一瞥的镜头,被观众逐帧回味盘出“包浆”。桑维翰的一句“是非是有的,一定是有的。千秋史册在上,江山黎庶在下,此事万古不易”,振聋发聩,成为贯穿全剧始终的回响。

在一些观众看来,剧中角色都在《太平年》里留下了“人生镜头”,“每个人都不白来”。杨磊认为,凡能在历史长河中留下姓名者,于那段岁月中必有其分量,“无一人不重要”。

他如此解释那些令观众难忘的“人生镜头”,源于一种传统美学的自觉:“我们想传递的是一种类似中国画中的‘留白’。你可能没看清他的脸,只是一个背影或剪影,但通过形体、光影与氛围,画面本身代替了一部分表演。正因未被填满,观众的想象空间反而被打开。你会不断在心里填补那个空白,越来越丰富,最后完成对这个人物的理解。”

杨磊说道:“每位演员都认真去理解、感受他所饰演的古人,仿佛那些历史人物的精神附着其身。我们借助传统美学的手法,捕捉那种穿越千年的神韵。于是,哪怕只有一瞬,每个人物也都像众神归位一般,留下了完整而庄重的人生镜头。”

杨磊回忆当时的剧组氛围,一种罕见的充满敬畏的创作氛围蔓延开来。“开拍时,从主演到配角,每个人都是疯魔的,带着他饰演的那个人走进了现场,每个人都付出了所有。”几乎每天都有演员,哪怕是仅有一两场戏的特约演员,会主动来到他面前,掏出记满笔记的本子,详述自己所演人物的性格与事迹,讨论这个角色该如何走路、如何说话。这种对于微小角色做大量功课的情形,在以往并不多见。

“一开始,董哲的那种热情影响了我……我心里有很多话想说,就会跟每一个进组的人表达这件事的意义是什么,它为何如此重要。”这种共识形成了集体创作的气场,杨磊说,“当十几个人有了这种心态,一种能量就出现了,大家都开始主动地在表演上卷自己。”

在众多人物中,历经四朝十帝的“长乐老”冯道无疑是灵魂所在。历史上,冯道因历仕多朝而褒贬不一。薛居正在《旧五代史》赞其“有古人之风,得大臣之体”,欧阳修在《新五代史》中斥其“无廉耻”。《太平年》并未简单评判,而是呈现了一个在极端乱世中以务实精神守护民生的文官形象。播出后,冯道成为最受观众喜爱的角色之一。

冯道的扮演者董勇为角色倾注的心血堪称极致。杨磊说:“董勇老师几乎找来了市面上所有关于冯道的书,连纸页泛黄的旧版都淘来了,上面写满了笔记。他会根据对冯道某首诗的理解,来设计一场戏的具体演法。”

董勇在采访中曾提到,导演的场景设计让他迅速进入状态。杨磊解释:“冯道每天都要处理大量文书,解决大量政务,他一定是埋在文山书海里的人。”在布置冯道工作场景时,杨磊要求美术组把所有能找到的古书全都找来,将房间堆到几乎没有下脚的地方,就连冯道的卧榻上,也堆满了卷轴,“这才是冯道”。

剧集后半段,后周太祖郭威赴曲阜拜谒孔庙后,叩访冯道,请教治世之道。场景宁静而充满张力,柔和的光线透进幽暗的屋内,象征着希望,此番君臣对谈言辞恳切,令人感怀不已。一向垂目低语的冯道,在此刻眉头舒展,回应郭威“何为儒”——“儒,即是天下人心。”这是冯道的高光时刻。“我在弹幕里看到,说这是冯道话最多的时候,他终于笑了。历经四朝,他等来了那个人,对太平这件事,终于看到了曙光。”杨磊说,“秩序从这里开始建立,离乱出现了转折,百姓得以休养生息。”

对于戏中的名场面,杨磊一一回顾。乱世开场,视觉冲击强烈,但他认为有必要让今天的人们知晓乱世的真实样貌,不去粉饰苦难,才能理解和平的脆弱与珍贵。城楼望太平,几个年轻人在废墟上仰望日出,那是在绝望中生出的梦想。杯酒释兵权这场戏的核心并非宫斗,而是展现赵匡胤内心在“大义”与“小义”之间激烈撕扯,走出打破“兵强马壮者为天子”历史循环的关键一步。

纳土归宋是全剧的落脚点,也是钱弘俶个人成长的终极抉择。“这个抉择,他用了很多年。祖宗的基业、百姓的安乐,都在叩问他。他一步一步走到那里,这个决定,是中国历史上的一颗明珠。”杨磊说。

全剧最后一个场景,钱弘俶、赵匡胤、郭荣站在山顶上望向太阳,杨磊告诉记者:“我每次看到这里都无比感动,逢看必哭。他们不再是于乱世中眺望太阳,而是站在太平盛世的起点上迎接朝阳。是为董哲所说的,‘以离乱始,以太平终’。”

历史的筋骨与血肉

作为一部历史剧,《太平年》无法回避真实与虚构的问题。

杨磊引用历史剧的创作规律,将其类比为《三国演义》与《三国志》的关系。“《三国演义》是一部伟大的文学作品,但它只是基于历史,不是完整严谨的历史,《三国演义》能够激发起读者的兴趣,再去读《三国志》和其他史书。”

杨磊认同“大事不虚,小事不拘”的创作观。即在重大的历史事件、节点、人物评价上必须忠于史实,不可虚构,而在历史的缝隙处,则需注入合理的情感与戏剧想象,让人物血肉丰满。他表示,《太平年》从未自诩为历史教科书,它是一部基于历史的故事片,若观众能因此产生深入了解的兴趣,还可以去阅读更专业的史籍,了解历史全貌。

为了尽可能贴近历史的真实环境,主创团队进行了近乎学术考证般的准备工作,一同参与相关学习,系统了解历史、建筑、服饰等领域的专业知识。这种态度决定了创作方法不是“导演觉得如何”,而更多依据“历史的证据”。团队坚持在历史中寻找依据,推演事件逻辑,在服化道等方面力求还原真实的历史情境。故事中那些动人的瞬间,都建立在观众对“历史上真实存在过”的信任之上。

这种写实主义渗透在每个细节里。官方文书皆为手写骈文,火场戏全部实景搭建,服装道具依据史料反复推敲。“我希望它传递出来的东西不是合成的。演员在真实的场景里,能感受到温度,会紧张,他的表演才是实实在在‘砸’在地上的,是有重量的,不是轻飘的。”杨磊说。

慢下来,才能走得更远

投资不菲,题材相对严肃,《太平年》从诞生之初便面临拷问。“拍之前总要评估,这样的戏会有观众看吗?大量的文言文,观众还有耐心吗?”杨磊表示,这种关于“是否有人看”的压力,在拍摄《三体》时同样经历过。

支撑他的是一种超越短期市场计算的观念。他所在的团队有一个共识:做正确且有意义的事。在他看来,影视创作除了提供即时速效的情绪价值,也应承载更沉静、更长远的意义。他将创作技巧称为“术”,将作品的核心精神称为“道”。如果“术”只服务于更强烈的感官刺激,可能偏离正轨。只有当“术”服务于“道”的传达,才是行于正途。

“在这个行业里,你会发现有些故事完全为情绪服务,甚至可以架空到和真实的人类处境无关。我不能说它对或错,它也能满足需求,就像快餐。但是,在饱腹之余,还需要一些能够滋养人心的东西。”杨磊说。

因此,他保留那些看似影响节奏的历史细节,比如长达四行的官职头衔。“无数人劝我删掉,影响节奏。但是我坚持没有把那些四行字变成四个字,它是贯穿全剧的气韵。今天看到大家因为好奇去查证、讨论和学习,我特别开心。”

播出至今,从最初的争议到后来的热议,观众的回馈远超预期。“播到第十集左右,我们心里就踏实了:各种讨论真正开始了,看得懂的、看不懂的、懂得比我们还多的人,都在分析背后的细节。一边播,我一边还从各个平台的解读里学到新东西。他们分析出许多周边的故事和人物,一点点把历史的故事线补充完整。”杨磊认为,无论观众群体规模如何,声音已经发出来了,“它总会影响到更多的人,让更多人看见”。

在杨磊看来,当下市场似乎存在某种单一倾向。很长一段时间,大家对商业价值的定义似乎变得越来越窄,“把它变成了一种情绪,然后说,我们要撬动观众的某种情绪,才能得到商业价值”。《太平年》的探索,在于提供另一种可能。

对于这部作品的前景,杨磊考虑得更远。“这个戏能播得好,被广泛接受,那就说明这类作品是有社会效应和商业价值的。有了这个验证,以后才会有更多人敢去做、愿意去做类似的事情。”

对他而言,创作最深的回报,在于当你想做一件真正有意义的事,并愿意把心血投入进去,将它应有的能量释放出来,“它就一定能找到属于它的观众。永远不要低估观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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