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 陈莹
2026年,中国正式迈入“十五五”时期。每当站在新一轮五年规划的起点,面对全球科技与产业格局的深刻重构,回望来路、汲取历史的养分,显得尤为重要。
回顾中国近五十载的经济改革,有两条脉络清晰可见:一条始于安徽小岗村的“包干到户”,它破解了千年农耕社会“吃饱饭”的难题;另一条则发端于江苏无锡原堰桥乡的“一包三改”,它拉开了中国农村工业化的大幕。相较于前者解决生存问题的历史性突破,后者的探索,更深刻牵动着中国的现代化进程——而中国式现代化,至今仍是一个需要在实践中不断探索、持续求解的时代命题。
今天,站在“一包三改”的发源地——无锡市惠山区,我们依然能清晰感知那段历史的脉搏。它所沉淀下的发展经验、精神财富,并未随时间褪色,而是不断焕发新的生命力。
改革基因,贯穿发展之路
1982年,是安徽小岗村实行“大包干”的第四年,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正从皖北向全国农村蔓延。这年春天,无锡堰桥公社19个生产大队中有18个土地分包到户。深秋时节,一场连绵阴雨不期而至,即将丰收的稻谷浸泡在水中,农时紧迫。分田到户的农民披蓑戴笠,干劲冲天;唯独未分包的大队,稻穗沤烂田间,颗粒无收。
农业一“包”就灵,这深深触动了乡党委——改革的火种,能否从“田头”烧到“厂头”?
当时无锡地少人稠,农业难容过剩劳力。在“围绕农业办工业,办好工业促农业”的思路下,各地将乡间能工巧匠组织起来,靠着农民拼凑的微薄资金,办起社队企业。堰桥率先试水,从修农机、造小件,到80年代已发展出纺织、化工、机械等多个门类。但社队企业仍沿用农业式管理:干部由上级指派,多为外行,盈亏无责;工人进厂即定级,分配搞平均主义,干多干少一个样,结果自然是活力匮乏。
惠山古镇
工业上能不能搞厂长经济承包责任制?时任堰桥乡副乡长兼工业公司总经理高锦度回忆,当年11月乡领导找他谈话,讨论在工业上也搞经营承包的可能性。而巧合的是,前一年乡里出了个实例。年轻人谢大贤毛遂自荐,签下堰桥首份个人承包集体企业的合同,干了一年,合同条款全部兑现。
然而,在中央和省里无明文指导的背景下,改革如涉渡急水险滩,既需胆识,更需审慎。乡党委决定先试先行,择点突破。
连续亏损三年的堰桥服装厂,成为首个“试验田”。乡党委提出“死上交,活报酬”的方案:企业全年固定上缴利润5000元,超额部分由厂长自主分配。裁缝师傅杨汉斌以“工人一个不减,上交一分不少,工资上涨30%”的承诺在竞选中脱颖而出,出任厂长。他上任后推行“定额计件、多劳多得”,仅一个月工厂便扭亏为盈。紧接着,乡党委又将改革试点推向规模更大的无锡县橡胶厂。结果,拥有三百多名职工的橡胶厂,同样完成承包指标。
当时的堰桥服装厂
积累了经验与信心后,1983年3月,堰桥乡党委宣布在全乡企业推行九大改革,后被概括为“一包三改”。一包,即企业全面实行经济承包责任制;三改,则是改干部任免制为选聘制,改工人录用制为合同制,改固定工资制为浮动工资制。
机制一新,“一包三改”便如一阵春风,吹遍全乡各行各业,经济马上起来了。1983年,堰桥乡工农业总产值同比激增74%。
“一包三改”,实际是通过重构管理与分配机制,将经营自主权与收益分配权下放至企业和劳动者——让责权利对等,善管者多留、多劳者多得,尊重人的才智与担当。可见,好的制度创新能够充分释放发展要素的内在活力。
这颗从堰桥抛出的改革石子,激起的涟漪荡至苏南、再到全国。今天回望,“一包三改”的意义超越一时一地。在制度层面,它架起了农村改革向城市延伸的桥梁,为以城市为重点的国企改革和经济体制改革提供了借鉴和经验。在经济与社会层面,它与初萌的市场经济共振,推动“苏南模式”崛起—“村村点火、户户冒烟”,乡镇企业异军突起,惠山诞生了江苏省第一个亿元镇、第一个亿元村、第一家中外合资企业。
一包三改纪念馆
宏大的改革叙事,本质上都是一个个鲜活个体的奋斗和努力。在转型初期,计划体制之外的乡镇企业“先天不足”,既无原料配额,也无销售渠道,更缺资金与技术。于是,一个特殊的群体——供销员登上历史舞台。他们走南闯北,争物资、抢订单,“乘车挤立、食宿无定”是许多无锡供销员的共同记忆:绿皮火车站一路、蜷座位下、卧行李架是常态,浴室过夜、车站打盹亦是日常,却也是在这样的艰辛中,淬炼出“踏遍千山万水,吃尽千辛万苦,说尽千言万语,历经千难万险”的“四千四万”精神。
如果说供销员代表了无锡乡镇企业草创时期敢闯敢拼“江湖气概”的一面;那么另一批走上经营管理岗位的人,则展现了“书生意气”的另一面。
他们深知技术与知识的价值:从上海等地请来工程师、技术员利用周末时间到厂指导——这样的“星期日工程师”在无锡各乡镇一度超千人;主动赴全国高校与科研院所叩门求教,破解技术难题;自觉学习现代经营管理知识,跳出“经验主义”的粗放管理……
担任过无锡县风机厂厂长的缪金瑞回忆,他曾到北京聘请清华大学等高校、科研单位专家来厂指导;自己带头学习考取经济师职称,还请来教授和专家为职工讲授市场学、合同法等课程。
改革的波澜壮阔,由以上这些个体的奋斗点滴汇聚而成。他们开拓革新,让“一包三改”冲破体制束缚,乡镇企业于夹缝中闯出新路;他们开放精进,推动乡镇企业向外学习、向内修炼,广纳技术、人才为己所用;他们开明务实,政府尊重首创、渐进改革,乡镇企业敬
畏市场规律、崇尚知识技术、专注实干……
今天,那段改革岁月所凝聚的实践智慧与精神内核,已悄然融入惠山的产业血脉与发展基因。
企业向上,地方也在“进化”
上世纪90年代,乡镇企业开启产权制度改革。经历此后数十年,一大批当年的“小作坊”在市场经济的大潮中涅槃重生,做大做强,许多已蜕变为创新活跃、技术密集的行业领军企业,在新能源、航空航天等新兴赛道崭露锋芒。
从三间旧平房起步,汽车智能装备领军企业天奇股份的前身,是早年仅靠手工加工的洛社镇模具厂。在中国汽车工业发展时期,企业切入汽车制造装备赛道,从焊装、涂装、总装输送线供应商成长为可提供整体解决方案的自动化系统装备制造商。
天奇自动化工程股份有限公司——智能机器人通用技能采集区
近些年,天奇开始跨界,抓住新能源产业风口,布局锂电池循环业务,又将多年积累的智能装备技术与场景经验迁移至具身智能机器人领域:携手银河通用机器人打造无锡首个具身智能机器人零售店“银河太空舱”;建设运营江苏省具身智能机器人工业数据采集与实训中心,提供3C电子、汽车零部件等工业场景各类作业数据采集与机器人技能训练服务,目前已能实现年产超千万条高质量训练数据。
从传统纺织印染探索,到新能源领域开拓,惠山企业家吴强始终在产业浪潮中求新求变。由其创立的上能电气,专注电力电子电能变换和控制技术,成功研制出国内首台具有完全自主知识产权的500kW光伏逆变器,填补了当时大功率国产设备空白。
上能电气
如今,上能电气已形成覆盖用户、工商业至大型地面电站的全场景解决方案,其在光伏逆变领域取得的核心技术获评江苏省科学技术奖一等奖、国家制造业“单项冠军”产品。企业还与中核、国电投、华能等央企国企发电集团及比亚迪、宁德时代等新能源领军企业建立合作,并加速全球化布局,跻身全球一级光伏逆变器制造商之列。
当企业向上突围时,地方也在同步“进化”。面对资源要素约束、新旧动能转换的内生压力,以及新一轮科技革命、全球产业链重构与区域竞争加剧的外部变局,这片土地正以全域“二次创业”的姿态,开启一场经济社会迭变。
惠山正打造“三新四强五未来”产业集群:电子信息、新能源、生物医药三大新兴产业拔节生长;汽车及零部件、新材料、高端装备、现代轻工四大优势基础产业厚积成势;量子科技、人工智能、航空航天、人形机器人、资源再生五大未来赛道前瞻布局。规模超2600亿元的产业集群背后,不仅是企业奋力生长的身影,也是政府因地制宜、面向未来的产业谋篇。
无锡航空航天产业园
惠山深知,今日之“新”,深植于昨日之“根”。乡镇企业时代积淀的扎实制造业基础、熟练产业工人与灵活协作网络,是产业向新的丰沃土壤。依托于此,惠山既引导本土企业技术迭代、赛道切换,又凭借强大的供应链配套形成“产业磁极”,吸引优质项目落地。
汽车及零部件产业是惠山的优势支柱,面对新能源汽车浪潮,全区150余家规上汽车零部件企业中,超半数已转向新能源或通用型配套,以“整车+核心零部件”构建起覆盖传统汽车与新能源汽车的完整生态。
2025年8月20日,吉利新一代超集成电驱系统项目在无锡签约落地,这是吉利继2022年在惠山经开区投资百亿级重大产业项目星驱科技后,又一次签约落地总投资33亿元的新一代超集成电驱系统项目
传统产业优势也正赋能新赛道。人形机器人所需的减速器、电机等核心部件,与汽车零部件技术同源,腾马精密等本土企业由此“平滑换道”,切入机器人关键零部件赛道。今天的惠山已集聚起从谐波减速器、滚轴丝杠到整机线束及外壳加工机床等领域的企业,而“无缝衔接”的产业配套与丰富应用场景,也持续吸引程天科技、阿童木机器人等整机企业落地,一条从关键零部件到整机集成的产业链加速成型。
航空航天领域同样如此。无锡航空航天产业园所在的洛社镇,330家高新技术企业覆盖从关键材料成型到精密加工的全环节,方圆50公里内航空发动机关键部件和材料配套率达90%。“近在咫尺”的供应链大幅压缩研发制造成本,形成产业引力,蓝箭航天、玛格努斯、云遥宇航、钧天航宇等企业纷纷落地,构建“星、链、网、端”航空航天全链生态。前不久,蓝箭航天朱雀三号重复使用运载火箭发射入轨,而未来蓝箭航天无锡基地作为朱雀三号火箭的生产基地,将承载中国商业航天的新使命。
2025年12月3日,蓝箭航天朱雀三号遥一运载火箭在东风商业航天创新试验区发射升空按程序完成了飞行任务火箭二级进入预定轨道
惠山的产业森林里,新枝正不断抽芽。惠山国控集团投资的摩尔线程成功上市,而此前摩尔线程已在惠山落地新一代自主可控AISoC芯片研发项目,其面向长三角的首个展厅—摩尔线程无锡未来中心已建成开放;扎根惠山的独角兽企业果下科技,已成长为全球前十的可再生能源解决方案及产品提供商,不久前顺利登陆港交所主板……如今,全区已集聚1102家高新技术企业,“产业集群+特色园区”发展模式下,无锡(惠山)智能装备产业园、未来健康科技产业园等“13+N”特色园区相继崛起。
未来健康科技园
不过,新兴产业与未来产业兼具知识密集、技术前沿等特性,对要素支撑与制度环境的要求更高。蓬勃生长的产业森林,想持续枝繁叶茂,还需要进一步夯实更深厚的“智力土壤”。
改革不停,构建发展大生态
2012年,惠山区时任领导九赴华中科技大学叩门引贤,终于促成国内数字化制造领军科学家丁汉院士团队落地,共建华中科技大学无锡研究院。彼时,惠山近万家工业企业中九成是中小企业,想转型却缺技术;而高校科研成果,也常困于实验室,难觅落地场景。
一场“双向奔赴”就此开启。成立后的研究院推行“合同科研”:企业提需求,团队定向攻关。科研团队化身企业的“技术智囊”,既解燃眉之急,也谋长远之需。与无锡透平叶片合作突破“两机”叶片数字化、智能化加工技术瓶颈;助力凯龙高科从内燃机尾气处理设备供应商,跨界切入具身智能机器人新赛道……随着合作深入,研究院还联合企业、协会共建技术中心,推动成果转化与企业孵化。
目前,研究院已组建“两机”、装备智能、机器人等22支技术研发团队,累计承担横纵向科研项目800余项,孵化出十余家科技企业,其中集萃华科、黎曼机器人、领声科技等8家高新技术企业形成“八骏奔腾”之势,整体估值超30亿元。
华科大无锡研究院
事实上,当时围绕机械制造、冶金材料等传统产业转型,惠山区“一镇一院一产业”模式遍地开花。“家门口”的产业研究院,也点燃了“院士经济”的火种。
十余年间,惠山区以院士资源为支点,不断拓宽合作:携手高校建成天津大学无锡研究院等14家新型研发机构;聚焦量子感知、创新药物、复合材料等前沿方向,引进院士团队落地量子感知研究所、华泰创新药技术研究院等前沿平台……今天,59位中外院士领衔的“塔尖力量”,已在惠山形成“院士经济走廊”。
资金活水也随之涌动。惠山组建规模超百亿元的3支产业母基金、14支产业基金,覆盖企业全生命周期融资需求;出台全市首个区级层面“拨投结合”管理办法,联合省、市产研院设立1.5亿元虚拟资金池,以“无偿资助+股权转化”支持创新项目……
要素集聚,还需激活其内在活力。惠山区正通过“功能区+镇街”“管委会+公司”改革,推动资源高效统筹与精准配置。
惠山区城市风光
全区构建“国家级经开区+省级高新区+省级度假区+经济发达镇”的“3+1”功能区布局,将7个镇街纳入惠山经开区、惠山高新区、阳山度假区等对应功能区,逐步形成“经济发展归功能区、社会管理归镇街”的协同——既让全区产业规划有“一盘棋”的统筹视野,促进各板块特色化、错位发展,也让政策、资金等资源能像溪流汇入江河,更集中地涌向重点领域。
与之配套的“管委会+公司”模式,则让运行机制变得更轻盈。管委会专注规划、政策与审批等职能,开发建设、融资招商等市场化运营则交给专业公司。同时,镇街财政体制、国资国企同步改革,推动“大财政、大国资、大预算、大监督、大绩效”一体贯通,形成高效协同的治理闭环。
改革成效已逐渐显现。去年4月,堰桥街道融入惠山经开区功能区后,不仅成功引入芯钛半导体等市级重大产业项目,扭转了街道重大项目支撑不足的困境,还通过全区统筹,为由老旧厂房改造成的智能电气产业园,匹配3家有扩产需求的企业入驻,实现土地存量与产业增量的衔接。前洲、玉祁两街道联合编制国土空间总体规划,更是创下全市镇级国土空间总体规划联合编制的先河,在发展思路协同、资源统筹配置上迈出关键一步。
从乡镇企业勃兴到创Hehson潮奔涌,惠山的发展基因一脉相承,却又在实践中不断跃升——政府角色由“为企业松绑”“为企业服务”转向为“为产业赋能”,从经济体制的不断突破,走向前瞻性地吸引人才、资金等高端要素,系统性构建创新所需生态大系统的新阶段。
发展,让区域文脉生生不息
改革,带来的不止是产业与创新的脉动。交通、消费、文化、休闲——城市功能也正被重塑,惠山“无锡新门户、城市副中心”的轮廓日渐清晰。
在惠山经开区,以地铁1号线和锡澄快轨S1线堰桥站为圆心,惠山新城TOD项目“惠山中心”正拔地而起:未来龙湖天街、希尔顿酒店品牌集群、惠山科学文化产业促进中心等新地标环抱而立,辐射服务无锡“北大门”200万市民群众,催生消费新场景新业态新模式。不远处,即将开业的山姆会员商店惠山店,将与睦邻中心等配套共同织就15分钟品质生活圈。
锡澄快轨S1线堰桥站
在惠山高新区,沪宁城际惠山站将借盐泰锡常宜铁路接入,升级为长三角十字枢纽—“双高铁、双城际、多城轨”多网融合。以此为核心打造的惠山枢纽片区,镶嵌着太湖湾AI City、芙蓉湖水乡客厅等特色地标,未来将成为集交通集散、科学创新、新质产业、文化体验和品质服务于一体的长三角中轴枢纽。与之共振的,是无锡西站物流园“五线齐发”:中欧接续班列、海铁联运班列、广州国际港班列、笼车国内国际联运班列、“中吉乌”铁公联运班列……“钢铁驼队”日夜驰骋,打通外贸出海快车道。
一面是奔向世界的速度,一面是沉淀时光的从容。拥有八百年历史的礼社古村,运河水悠悠淌过,古戏台传唱着过往风华,文脉之光更生生不息,先后孕育出中国经济学界泰斗孙冶方、薛暮桥等名人大家。如今,通过“修旧如旧”的保护与“文旅融合”的活化,礼社正唤醒沉睡的人文资源,打造彰显礼义文化、运河文化与家国文化的中国历史文化名村。
沿运河而行,至京杭运河洛社段,漫步河畔,北岸百里水墨滨河岸线嵌入诗词书法,南岸江南运河文化公园雏形初现,未来将化身集产业提升、文化展示、休闲文旅、生态修复于一体的城市新客厅……
江南运河文化公园
在阳山旅游度假区,亿年火山、万亩桃林、千年古刹与百年书院相映成趣,融合地质科普、桃源农耕、禅意修行与儒家文化,形成“文化、生态、休闲、养生”的旅游体系。而随着安阳山度假酒店、阳山湖索菲特酒店、水蜜桃嘉年华、阳山河夜游等项目齐推,阳山也将向国家级旅游度假区迈进。
惠山区主要负责人表示,惠山正紧扣“脱胎换骨”“鲲鹏迭变”主题主线,聚焦“高端要素集聚地、创新创业首选地、枢纽经济新高地、生态宜居样板地、美好生活向往地”目标,深入推进“空间重塑”“产业重构”“财力重整”“城市重建”“活力重振”“五重奏”,奋力谱写中国式现代化惠山新篇章。
若从空中俯瞰,惠山区整体山川地理形态状如大鹏。站在“十五五”起点,惠山已积攒过往探索沉淀的智慧与力量,从蓄势、蜕变到展翅,一场鲲鹏击水、扶摇而上的跨越,正在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