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不相及研究所
在县城的电线杆子、菜市场的泡沫板,甚至乡村外墙的喷涂上,你总能发现一些野蛮生长的字体。
职业限制的只是外人对他们的想象力,在书写的道路上,他们有着自己的见解。
关尔今天玩点儿啥
从石器时代人类在洞穴的墙壁上凿出图案开始,人类便懂得了运用身边材料刻画痕迹。而从史前彩陶的纹样表明当时中国人已经开始用类似毛笔的工具进行创作,可以说书写是一门延续了几千年的美学。
现在的城市被工业印刷体包围得严严实实,路边的招牌全是千篇一律的黑体、宋体,像极了那些面无表情的AI客服。
在这一片苍白中,突然出现一块手写的匠人笔记,那简直是一记精神上的重锤。
RETRO THINC
这些写字的人,手心攥着的是生计,笔尖划出的是江湖。
一位在菜市场卖水果多年的老板,他轻叩西瓜就能判断这瓜保不保熟,抱起榴莲就知道这颗榴莲有几房。
但同时,没人知道他提起毛笔,落笔能自有一套章法。
熏鱼XUNFISH
在不同的地方Citywalk,你需要保持机敏,时常留意各种标牌,往往震撼人心的作品就藏在街角。
有些字出现在那里,本身就透露着一股浑然天成的美。
高手的字往往上得了厅堂,下得了厨房,你把它放进博物馆里或放在路边的小摊前,都不会改变它所折射出的光芒。
大沽双行道
等待雨散
在小红书上搜《山猪帖》,就能解锁一群心有猛虎、细嗅蔷薇的屠夫的字。
猪肉铺的老板不仅能游刃有余地分解一头猪,还可以持笔在建筑工地上捡来的木板或者纸板上写下惊为天人的字体。
他们从不谈论什么运笔布局,但在那块纯正土猪肉的纸板前,你会发现印刷体苍白得像一张没擦嘴的废纸。
青龙の树
这些字没有经过任何名师指点,笔画里透着一股子生计的局促。在一个印刷体比废纸还便宜的时代,这种手写的真诚,就是一种不容置疑的信用契约。
有人说,这种拙,是真诚,像他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的直接了断。
你夸他字写得好,他问你今天要买哪块肉?怎么吃?
那些没有经过系统性书法教育的民间高手,在对汉字的呈现上有着剑走偏锋的理解。
他们仿佛在用自己写的字告诉世人,任何人可以在任何时候,运用任何材料进行书写。
他们和那些伪装的江湖大师们不同,后者总想去捏造一种个性,这种捏出来的拙,透着一股子令人不适的油腻感,而街头的匠人字体,是活泼自在、质朴无华。
这种对真诚与质朴的追求,其实在几百年前就有人提出过,他就是元代书坛上反油腻的鼻祖——赵孟頫,就是那位被很多人误以为“甜腻”的松雪道人。
公元1254年,赵孟頫出生在湖州。那时候的南宋末年,书法风气也陷入了花哨与虚伪的怪圈,笔法支离破碎,空有皮相。他高举复古大旗,砍掉南宋末年那股支离破碎的浮夸风,找回晋唐之美的正统定力。
这是一种文脉的闭环,最高级的雅,往往藏在最初的拙里。赵孟頫的复古,本质上是一次审美的拨乱反正,赵孟頫当年在湖州,不只是在松雪斋里搞创作,他喜欢在民间走动,观察笔工做笔,和邻里探讨字形。
他推崇的复古,其实就是想把那些跑偏了的花哨的习气砍掉,回到那种质朴的、理性的美中去。
湖州这片土地,水里流的可能都是墨汁,从王羲之到赵孟頫,这里形成了一个天然的文化磁场。
这种审美逻辑,在几百年后,依然在吸引着一群不甘平庸的人,他们决定在最快的时代,做一件最慢的事情。
于是,便有了湖州小西街108号——赵孟頫书院。
你很难在世界地图上找到第二个城市,能像湖州这样承载如此稠密的书画史,今人评价“一部书画史,半部在湖州”。
王羲之、王献之父子在此染墨成池;颜真卿在湖州组织诗会,创立“吴兴诗派”;苏轼在此留下“环城三十里,处处皆佳绝”的赞叹。湖州不仅有赵孟頫,这里更有智永的沉稳、怀素的癫狂,以及吴昌硕的雄浑。
2026年2月4日,立春,小西街108号,赵孟頫书院在这个特殊的节气里,完成了一次关于时间的接力。
书院的诞生,是一次酝酿已久的城市更新。湖州市委市政府敏锐地捕捉到了这条老街的灵魂,他们没有选择将其做成一个千篇一律的商业景点,而是支持将其打造为文脉的据点。而远在数千公里外的深圳,一木公益基金会则用社会资本的温润力量,为这座书院的“无中生有”提供了坚实的支撑。
这种来自先行示范区的跨时空注资,让湖州的古老基因与当代的公益力量完成了一次精准对接。
这种“修旧如旧”,是对历史的敬畏,也是为当代的笔墨修行提供了一个能自由呼吸的容器。
当书院完成了空间的物理重塑,书院的“气”便开始由一群人慢慢填满。
王淑琪是这场实验的推手,她曾是那种标准的企业主管,经常在三四个城市之间横跨,身体被飞机的轰鸣声填满,心却是累的,直到她遇见了书法,遇见了湖州。在她看来,书院教书法之外,还给那些在快节奏里“飞”得太久的人提供一块压舱石。
她特别关注那些即将退休或已经退休的女性,这个群体是参加研学的主体人群。“书法是最好的软着陆,如今的书院,从小西街的一处民居,变成了全球华人的文化客厅。”
而让这个客厅有温度的人,是丁立芸。丁立芸是书院的守护者,也是生活细节的诗人。
在丁立芸的打理下,108号不再是冷冰冰的展厅。她对这座建筑的脾气了如指掌:哪里的阳光在下午三点最适合临帖,哪盏茶配哪支曲子最能静心。
在研学之旅中,丁立芸是那个守护到深夜的人。
她会在绩溪的晚课上,让每一个挥毫的学员感受到温暖,“看大家安安静静坐着写字的样子,比什么都治愈”。
她觉得,守护这些微不足道的日常,就是在守护书法最本质的尊严。
如果没有学术的定力,书院就容易流于形式。这种定力,来自于书院名誉院长方建勋博士。
作为北京大学美学与美育研究中心的学者,方建勋的课在北大是一座难求。
有人说,他把北大的学术深度带到了湖州的小巷。对于方建勋来说,从北大课堂到108号书院,是一次人文学者的实践。
“人文面对的就是人,”他嗓音沙哑地讲课,强调“力到笔端”,纠正学员们那些由于模仿江湖大师而染上的甜腻习气。
他教大家赵孟頫《右军四事帖》,教的是那种“平正中见奇崛”的优雅,那是中国文化的正统气韵。
而方刚,则是这种学术力量的实战转化者,他是方建勋非常欣赏的学生,因书法而改变了生活轨迹,最终成了书院教学的中坚。
方刚很爱讲那个“初六”的故事。那是明清书家傅山看士兵在墙上贴告示,写的是“初六”两个字,傅山感叹其“奇奥不可言”,回过头看自己写的字,只觉得“卑陋捏捉”。
方刚用这个故事提醒书院的学员:写字不是为了表现漂亮,而是为了表达真实的生命力。
方刚认为练习书法可以成为一种连接古今、抚慰心灵的生活方式。而在教学中,他努力践行方建勋老师的教学理念和方法,把那些深奥的审美和笔法拆解成普通人能听懂的逻辑。
他们的故事,在湖州的小西街108号,形成了一个独特的生命共同体。如果说开院典礼是一场宣告,那么书院推出的“且书且行”研学活动,就是一次实打实的肉身修行。
第一期研学,方建勋老师带着32位来自五湖四海的书法爱好者,走过了三地八城。
在安徽泾县的红星宣纸厂,学员们见证了什么是真正的狠活。一张薄薄的宣纸,要经过108道工序。在巨宣生产车间,几十名工匠通力合作,捞起那张长11米、宽3.3米的超级巨宣,这种场面,比任何艺术大展都要震撼,有人评价那是手工文明最后的倔强。
在绩溪上庄的老胡开文墨厂,学员们见到了年近七旬的老工人,舞动着酷似雷神之锤的铁锤捶打墨团。
那把锤子他舞了四十多年,表面已经锃光瓦亮。方建勋指着那锭墨对学员说:“书法是什么?书法就是这种十年如一日的血汗与锻打。”
研学的夜晚是属于晚课的。
无论是在桃花潭的蛩鸣中,还是在千岛湖的清风里,冲掉一身汗水,换上干净衣服,安安静静坐下来临写。方建勋会在教室里慢慢踱步,纠正每一个人的动作,他强调“既沉着又痛快”。
当一方天地的韵味不断被消化,就会凝聚出一种精神,当这种精神再次被人们融会贯通,才可能塑造出一种艺术。
尽管我们已经很难了解是谁第一个为汉字解放了天性,但显然书法早已回落在了人民生活中。
那不只是所谓高于生活的雪月风花,更是泥土里自然生长出的文化果实,依旧保持着旺盛生命力。
大家为什么在当下这个快节奏的时代,还在做这么一件纯粹的事情?
王淑琪说,这是为了寻找一种内心的平衡;丁立芸说,这是为了守护那一点点静谧;方刚说,这是为了不让“造作”和“油腻”吞噬我们的审美;方建勋则说,这是人文学者的责任。
每个人似乎都有自己的答案,书法似乎也代表的是一种在瞬息万变的时代里,唯一可以由自己掌控的秩序感。
它连接着古今,抚慰着心灵。
赵孟頫书院的成立,证明了中国国学在今天依然有着全球化的魅力,它不是悬于天外的口号,而是小西街108号里那一方砚台、一盏茶、一群志同道合的人,以后,书法国学的研学之路将会沿着文化的历史脉络,铺遍神州。
正如书院所倡导的“且书且行”:真正的风雅不需要磨皮,不需要滤镜,它只需要一点来自民间的拙,一点来自正统的真,以及那一满纸氤氲不散的、跨越千年的烟霞。
艺术从未悬于天外,答案也并不游离在人群之上。立春已至,万象启新,湖州小巷里的墨香,正随着这一场场行走,飘向更远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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