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超群
明 徐渭《雪竹》
当今的歌词创作,大多数人使用的是现代汉语。以古汉语创作的歌词的不是没有,只是相对较少,属于“古风曲”一类。近日,当我看到王晓霞以古汉语写作的歌词《踏雪紫竹院》时,眼前陡然一亮,欣喜不已。歌词宛若一枚温润的古玉,典丽质朴,清雅含蓄,将我悄然引入古典诗歌美学的幽深庭院。
炼字之精,在于以一字而境界全出,这是中国古典诗歌美学的精髓。王晓霞似乎深谙此道。开篇“层阴霭霭”之“霭霭”,源自陶渊明“霭霭停云,濛濛时雨”,不仅摹状云雪之浓密,更晕染出静谧迷蒙的整体氛围。“素雪翩翩”之“翩翩”,轻盈之态顿生,与杜甫“翩翩舞蝶”同工,赋予雪花以生命的灵动。汉语言文学最基本的单位是汉字,每一个汉字都是一个审美信息库,如一个“愁”字,“何处合成愁,离人心上秋”,一种抽象的情绪在此被形象化审美化。“炼字”是古代诗人对诗歌审美的执著追求,《踏雪紫竹院》中对字眼的炼造,使得这首歌词中每一个字承载着超越字面的古典情韵。
构词之妙,在于意象的密集凝练与意境的瞬间生成。这首歌的歌词也善用四字结构,构筑出如画的古典意境。“竹漱寒声”、“梅垂禅院”、“曲廊浮篆”等短语,皆是高度浓缩的意象群,与马致远《天净沙·秋思》中“小桥流水人家”的经典意象并置手法一脉相承。其中“竹漱寒声”尤为值得玩味,“漱”字既含水流冲刷之声,又寓清冷涤荡之意,竹、寒、声三象叠加,视觉、触觉、听觉通感交织,寥寥四字便勾勒出一幅清寂而有声的雪后竹林图。古典的构词方式,省略了冗长的逻辑连接,直抵意境核心,是古典诗歌“立象以尽意”传统的完美体现。
组句之工,在于对古典诗歌起承转合的创造性运用。这首歌词段落分明,每段内部暗含起、承、转、合的古典章法。如首段:“层阴霭霭”铺陈背景是为“起”,“素雪翩翩”接续描绘是为“承”,“竹漱寒声”引入动态与声响是为“转”,“梅垂禅院”收于静谧的嗅觉意象是为“合”。这种内在的律动,与律诗的严谨结构一脉相承。
结构布局之巧,则体现在整体意境的逐层渲染与逐步升华。全词以空间游览为明线,以情感深化为暗线,结构缜密。从户外林扉、翠微的广角(起),到竹惊鹊、梅散香的近景特写(承);再由报恩楼、曲廊的时空延伸与“往事檐下随”的历史感引入(转),至“东风已托雪花归”的哲理暖意(合)。最终,在“踏雪寻幽”的主体行动中,情感推向高潮——“梅香绕廊,煮酒煨诗味”,视觉、嗅觉、味觉与精神活动浑然一体,结于“愿与此景长相随”的永恒祈愿与“雪满紫竹,梦也霏霏”的渺茫余韵。这种由实入虚、由景及情,最终情景交融、物我两忘的结构,正是王国维所谓“造境”与“写境”的融合,与柳宗元《小石潭记》中从“闻水声”开始,最终归于“寂寥无人,凄神寒骨”的收束,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仔细品味这首作品,发现其不仅是一次踏雪寻幽的私人叙事,更是一次对千年诗魂的深情回望。
雪终会融化,但由此径所抵达的,是那个“梦也霏霏”的古典诗性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