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睿昳
黄蓓佳有篇小说叫《艾晚的水仙球》,有一段写水仙球特别有意思。像我们这样城市里长大的孩子从小对水仙司空见惯,却不知当年小县城的人没见过水仙球,以为是什么稀罕物。艾晚的同学初见水仙球还当作是山药,张嘴就啃,艾晚的班主任索性假公济私“没收”了艾晚的水仙球,偷偷在办公室养了起来。小说里,艾晚爸爸带回来的三棵水仙球最终开了两棵。
而真实生活中,他也遇到过这样没有开花的水仙球。
五年级的寒假,学校给每人发了一棵水仙球。别的孩子有爸妈帮忙,小心剥去枯皮,修净根泥。他没有。他爸的麻将牌正哗啦作响,他妈的股票图起起落落,没人帮他弄这些,他家主打一个自生自灭。他想,不就是动个小手术么?自己拿了小刀,依样画葫芦地切了一气。等开学了,同学们的水仙陆续开了,有的孩子把水仙花带来了学校,教室里飘着淡淡的香,大家争着说自己的花开了几朵。只有他的那盆,沉默地绿着,像养了一盆矮矮的大葱。他个子矮,坐在第一排,那盆矮矮的水仙就让他想到自己。老师来家访时笑着对他父母说:“你们儿子啊,门门功课考第一,但是啊,个子矮了点。”他听着,一切都在这个“但是”里,老师的喜好已经不言而喻。他看向窗台那盆不曾开放的水仙,心里想:我的人生,会不会也开不出花呢?
他小时候还有一桩难过的事。有次春游,他背着满满一书包的零食,走到学校。大概一路上心情太激动了,坐在教室里他身上开始痒起来,出了一片片红疹子。老师判断他过敏了,挥挥手让他回家。他只好背起沉甸甸的书包,一步步走回家。到家坐定,他看看时钟,算算小朋友们春游的巴士应该已经到目的地了。这个时候他照了照镜子,身上的疹子全都消退了。于是他打开电视机,一边默默看节目,一边拆了包零食开始吃。他的春游是一个人的。
后来他长大了,笨拙地喜欢过工作上认识的女孩,诚心诚意地送过巧克力与饼干,但是却没有结果。世上的事,总要先开花后结果,花都没开,哪来的果呢?大概还是因为他个子矮吧,人家女孩喜欢的是一米八以上的大高个,最终把他当工具人,就像,切水仙球的刀片一样。
再后来啊,他遇上了一个务实的女孩,结婚生子。没有开出漂亮的花,到底也结果了。转眼间,他的孩子也到了小学五年级。寒假里,他从花市给孩子买了一盆卖家切好的水仙球,每晚,领着孩子一起给水仙球换水,观察躲在绿叶下的花苞如何一日日抽长。他总是对老婆孩子说,我的水仙花快开了。但是一日日地过去了,花苞始终没有动静。他隐隐有些担心,这次不会又养了一盆葱吧?
直到立春那晚,那盆水仙,悄然开出了两朵花苞。象牙白的花瓣托着鹅黄的蕊,在灯下散发幽然的香气,他高兴坏了。这大概像某种形式的占卜预测吧,他孩子的人生一定要比他顺遂不少。他感叹,怎么没有一种香水是水仙花的气味呢?
他和老婆孩子说起童年往事,他说春游那次的难过其实不是顶顶难过,因为那是一瞬间的事。真正磨人的,是那盆没有开花的水仙,那份难过绵延漫长,是一天天的期待落空。他老婆分析,当年花没开未必是他没切好水仙球的缘故,也可能是老师不太喜欢他,分给了他一颗僵掉的水仙球。他想想,或许是这样的吧。人生啊,当时难过得要命的事情,现在也能闲闲地说起了。他的水仙花,虽迟但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