崂山白云洞惨案,是1939年侵华日军对青岛人民犯下的滔天罪行。由于案发时白云洞道士和义工被斩尽杀绝,当地百姓又不在现场,导致青岛地方史志至今对惨案发生的时间、经过、蒙难人数及其身份言之模糊,说法不一,使当年震惊胶东半岛的国殇,逐渐淡出了人们的记忆。
多年前,笔者从日本竞拍到一些与惨案相关的照片和资料,又从台湾朋友处获得当年崂山抗日游击队领导人回忆录。在中国人民抗日战争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80周年之际,笔者登临白云洞道观遗址考察,数次深入人迹罕至的山林搜寻墓地碑碣,采访周边年长的村民,听取他们讲述来自先辈的忆述,打捞出87年前被岁月湮没的记忆,纪实白云洞惨案之始末,以缅怀先烈,铭记国耻。
人间仙观
著名道观白云洞,始建于唐代天宝年间,高耸在崂山东麓钓龙嘴(又名雕龙嘴,今属崂山区王哥庄街道办)村西大仙山之巅,海拔约400米,依附于四块巨石构成的天然石洞,傍山临海,白云缭绕,故名。
明末清初,道人田白云辟洞而居,参玄悟道,供奉玉皇神像,把白云洞创建为全真教金山派庙宇。乾隆三十四年(1769)2月15日,道人王生本、赵体顺、李性元对其重修,建造白云洞大门,使道观日趋完善。
光绪十二年(1886)10月,日照县翰林尹琳基(字琅若)来此参拜修炼,得到道长刘自旭及其徒弟牟然行、姜然宏盛情款待,撰《白云洞观海市记》,并题写“白云洞”匾额,镌于洞门之上,使其声名远播,香火旺盛。
1931年,青岛市政府对崂山道路整修改造,游人香客逐年增多。1934年秋,道长邹全阳鸠工庀材,在白云洞左边的青龙石上建成青龙阁,斗拱出檐,古雅壮观,内祀三清铜像,白云洞道观被誉为“人世之洞天,仙人之圆峤”(周至元《白云洞青龙阁落成记》)。
此时,白云洞以青龙阁为主体的道房24间,占地约1500平方米。道士董然春、李是庆、史是祥、邹全阳、阎全德、王全启、王全恩和郭真诚、王真洁、王真朴、于真坪以及匡真觉与侄子匡常修,道法自然,修行有得,或医术高明长于养生,或善于道乐武术高强;他们主张道、释、儒三教融合,吸收民间信仰的诸多因素,普济大众,造福地方。
作家沈从文在国立青岛大学(后改称国立山东大学)任教期间,曾与校长杨振声、文学院院长闻一多及梁实秋、赵太侔等先生慕名而来,从海边沿山径攀到白云洞,邹全阳率道徒在石门前迎接,他们住贮云轩多日,览胜探幽,流连忘返。
白云悠悠,岁月静好。岂料日本发动全面侵华战争,毁灭了白云洞的一切。
血溅云洞
1938年1月10日拂晓,日本海军陆战队在崂山山东头登陆,第二次侵占青岛。青岛周边的共产党人与爱国志士纷纷组建抗日武装,打击侵略者,守卫家园。
1938年3月17日,日军大佐河野悦次郎来到青岛,就任青岛陆军特务机关长,建立青岛日伪政权机关,负责鲁东地区治安,镇压人民抗日活动(注:1939年12月河野调任山东省特务机关长,1944年回到日本病死)。9月23日,他在盖有“极密”字样的《状况报告》中披露:鲁东道匪贼排日思想由来强烈,各地“共产匪”“抗日匪”,现已查明约十一万人;执行剿匪的安藤部队完成集结,诱降的张步云、相明忱、刘桂堂、高玉璞等部已成为“归顺确实匪”。
河野悦次郎在其“极密”报告中绘制了一张“治安状况要图”,他把掖县抗日民主政府北海银行创始人郑耀南、张玉田和即墨、崂山抗日游击队领导人的名字,均用红笔圈成“抗日匪”,准备围剿。
1939年1月16日,河野派日本人伊达顺之助(中文名张宗援),纠集“归顺匪”刘桂堂、张步云部直扑掖县城(今莱州市),抓捕为北海银行办过业务的工作人员及抗日军属40多人,在北海银行四合院里审讯后全部杀死;查封承办北海币印刷业务的掖县同裕堂印刷局、重华印刷所时,当场将其留守职员董鸿翥、吕福梓用军刀杀害。然后,对撤到黄县的北海银行职员继续追剿,一直追杀到招远、蓬莱。
与此同时,特务长河野在农历除夕(1939年2月18日),派安藤部队偷袭驻扎在崂山华严寺的抗日游击队营部。华严寺原名华严庵,是著名的佛教庙宇,四进禅院依山而建,因游击队事先获得情报,日军空手而回。
4月20日,日本特务机关长派岛村部队封锁崂山,围剿抗日武装。隋永谞(即墨人,国立山东大学肄业)率领鲁东保安第一团在返岭后据险伏击,虏获步枪十余支,机枪一挺,日军狼狈逃窜。第二天,日军飞机对游击队经常出入的返岭庄、王哥庄等山外诸村报复性轰炸。
经此一战,隋永谞游击队弹药告罄,给养无着,他把重伤员掩藏在农户和寺庙内,便于5月7日乘夜间大雨,冲出日军包围圈,撤至海阳县境,让白云洞枪械修造所所长隋子玉带着数十名队员留守崂山。
1939年5月,日军扫荡崂山前一天在青岛铁路中学合影。(作者收藏)5月19日,岛村率领集结在青岛胶济铁路中学的日军,趁机对崂山再次“扫荡”。当天,他们抓到一名游击队重伤员,绑在华严寺大树上拷打,逼他说出“山北边狗头石住着游击队,白云洞是枪械所”。
白云洞在华严寺西北隅的山顶上。第二天一早,日军来到白云洞山脚下的渔村雕龙嘴,在钓龙矶上架起机枪和迫击炮,向南山坡上的黄泥崖发炮射击。岛村派一队士兵跨过小桥,从南侧搜捕黄泥崖游击队,并向白云洞迂回包抄,自己率领其他日军扑向白云洞。
雕龙嘴距白云洞有十几里陡峭的山路,此时白云洞晨钟声声,道长正在为王哥庄不久前被日本飞机炸死的亡灵超度,祈福攘灾。
道长邹全阳是荣城人,清癯刚毅,民国初年进白云洞入道,精研武学、医术和道韵,心怀慈悲,恭敬万物。民国三年(1914年),他目睹了日军从仰口湾登陆攻占青岛,沿途烧杀掳掠、蹂躏妇女的暴行;1938年,日军再次在崂山登陆,亲见山河失色,生灵涂炭。此时,其先师董然春和师父李是庆于1936年先后羽化,他带领道徒支持爱国志士聚于崂山武装抗日,允许惜福镇隋子玉在白云洞设立枪械修造所。
1939年4月21日,日军轰炸崂山,王哥庄被毁尤巨,死伤惨重。邹道长听说后带着徒弟下山,在即墨城募化衣服上百件、粮食近千斤,亲自送到该村救赈。当他看到众多村民房屋被毁,无家可归,便于5月18日返回道观,准备将山中林木运下,帮助他们修筑家园。两天后的清晨,山下突然传来日军枪炮声,隋子玉与枪械所成员迅速掩藏了重要器物后撤离,邹道长镇定自若,让道徒各就其位,继续日常法事。
日军端着刺刀冲进白云洞东向的石门,对着从厨房闻声而出的伙夫隋道有和帮工大声喝问,两人横眉冷对,一言不发。岛村踏着青龙阁下的石阶来到白云洞前,双手拄着军刀凶狠地向邹道长发问。
邹道长身着道袍,手执法器,指责日军侵犯道教圣地,让他们马上退出道院。岛村置若罔闻,一把拉过依在道长身边的道童王福子,把军刀架在他脖子上,逼问游击队枪械所藏在何处?道童还不到14岁,惊恐地看着师父,闭口不语。
此时,日军从洞西水井间搜出制造枪械的镟床和熔铁炉等器物,岛村听后把军刀狠狠向下一抹,王福子的人头滚落地上,一股鲜血从脖颈直喷而上。邹道长两手捧起小道童头颅,怒斥岛村丧尽天良,天地不容!恼羞成怒的岛村双手举起军刀,把道长拦腰劈成两半,顿时血肉四溅,惨不忍睹。
随后,日军把做饭的伙夫和帮工用刺刀捅死,又把三清洞里拒不出洞的三名道士乱刀刺杀。至此,白云洞道士史是祥、邹全阳、高全朋、刘真养、王福子和伙夫隋道有及邹道长收留的难民(帮工)赵玉林惨遭杀害。刽子手们掠走道观一尊高5寸重85两的纯金神像、五尊古香炉和刘墉、郑板桥、翟云升、匡源、尹琳基、曹鸿勋、陆润庠、康有为、王垿、刘廷琛的字画及其他贵重财物;纵火烧毁庙宇建筑,把千年庙宇化为丘墟。日军下山回到雕龙嘴,看到村民早已逃散,认定该村支持白云洞“抗日匪”,把全村房屋付之一炬。
日军撤走后,附近村民纷纷赶到白云洞,看到平日为他们祈福避灾、布道施舍的道士们横七竖八地躺在血泊中,悲痛万分,泣不成声。即墨坊子街时年29岁的周至元与邹道长知交多年,悲愤中哀歌当哭:
“庐结三千仞,苦修四十年。讵知红羊劫,竟到白云巅!
碧海衣辉赤,白云血染红。千秋伤过客,古洞月明中。”
现年97岁的原黄泥崖村民姚清顺说:“俺村在华阳寺北边的山坡上,当时只有5户人家,被日本鬼子当成狗头石村,遭到炮轰。鬼子进村没搜到游击队,就家家点上火后,去了白云洞,把庙里的人都杀了。我当时十几岁,跟着大人上去,看到道士们的血都淌到白云洞外的台阶上了。只有外号叫‘行天眼’的道士还活着,他当时正在洞后管理菜地,看到日本兵上来,从山后小路跑了。”
这位侥幸逃离的道士叫王真朴(又名王真吾),安丘人,他与师兄匡真觉同拜王全启为师父,因眼有残疾,山下孩子给他起外号“行天眼”。傍晚时分,他回到白云洞,看到惨况痛不欲生,忍泪把师父、师兄弟的尸骨葬于洞南的山地里。太清宫、明道观的道长和在明霞洞修行的匡常修(匡真觉的侄子,后为太清宫住持)闻讯赶来,齐举王真朴担任洞主,而他坚辞不就,感叹道:“今国亡、师死、亲殁,吾安适归矣。”
5天后,王真朴趁夜深人静下山来到钓龙矶,传说是仙客钓龙处,这里距2000多年前五百壮士蹈海而死的田横岛不远。王道士脱下衣冠向白云洞跪拜后,毅然投海追随师父去了,表达了他对日寇不共戴天之仇恨。“酬罢亲恩身已轻,更将一死报先生。同心尚有田横客,夜夜寒涛伴月明。”学者周至元的哀悼诗,说出人们对王道士慷慨赴死的敬畏和感动。崂山民众与道观寺庙的出家人同仇敌忾,纷纷参加抗日队伍,共赴国难。
惨案钩沉
最早记载白云洞惨案的是华严寺僧人释仁济,牟平人,自号九癫和尚,抗战时期避居华严寺,他在《日人寇山记》中写道:“中日变起,日人占据青市,义军聚山中以相抗。民国二十八年日军……登白云洞,搜得制械之器,爇其庐,戕杀道士四名,巡山二工人亦蒙难焉。”
再是1945年抗战胜利不久,崂山游击队领导人、青岛市市长李先良在《抗战在青岛》中忆述:“白云洞在抗战初期,我游击部队常在此处制造枪械,后来为敌人察觉,于(民国)二十八年三月扫荡崂山的时候,包围搜索,翻出镟床及其他制械工具器物,敌人即把殿宇一齐放火焚毁,并残杀道士六人、伙夫二人,使这个白云洞也涂上血迹。”
由于释仁济和李先良当时没有亲临惨案现场,都是事后听别人所说,所以对白云洞蒙难人数及其身份记得不准,多有差错。
2025 年10 月,作者(左)采访雕龙嘴村民于光廷先生。雕龙嘴村民于光廷今年73岁,自小听父亲和村里老人说“日本兵杀了白云洞5个道士、1个伙夫和1个佃户,他们不怕死,个个都是好样的”。于先生告诉笔者:“俺村与白云洞为邻,平时老人孩子有个病灾,都上山求道士救治,同道士们比较熟悉。那天,青岛来的日本兵抓了姓朱的村民带路,他50多岁了,不愿意去,走到滑流口假装肚子疼,就没再带路上去。日本兵在白云洞烧杀后,我父亲随大人上了白云洞,看见被杀的道士个个怒瞪双眼,死不瞑目。有4人死在道院里,做饭的胖伙夫和逃难来的义工赵玉林,被刺破的肠子满地都是,两人疼得手指头插进地里很深;另外3个道士死在道院外的三清洞里,他仨至死也不出洞,村民后来逢年过节都来祭奠纪念。”
至于白云洞惨案发生的确切时间,当时释仁济、李先良及周至元等人的文章均无详细记述,现在当地人也都不记得了,这让地方史志人员束手无策。1990年出版的《崂山县志》,因缺乏调研和相关证据,写成“1939年农历三月十五日,日寇侵入白云洞,杀道士4人及雇工2人”。此说一出,颇遭质疑。当地人说,那些天没有月亮,晚上黑的不敢出门,肯定不是农历十五日前后。为此,2002年编纂出版《崂山简志》时,干脆对白云洞惨案只字不提,以免再引争议。
笔者关注此案多年,2005年偶然在日本竞拍到一张当年日军围剿崂山出发前的合影,竟然解决了这个一直困扰青岛史志工作者的难题。该照片的主人小山岩,在照片背面书写了两段日文,译为中文是:“昭和十四年五月十八日,崂山附近讨伐战出发前一日写真合影,于青岛胶济铁路中学;第二列右起第十位小山岩,初次上阵作战。”
照片背面的文字证实:白云洞惨案发生在1939年5月20日(农历己卯年四月初二)。昭和十四年五月十八日,是中国农历己卯年(1939)三月二十九日;第二天即四月初一,日军出发讨伐崂山;再一天即四月初二,日军洗劫了白云洞。照片背面的文字证实:白云洞惨案发生在1939年5月20日,即农历四月初二,而不是《即墨县志》中的“农历三月十五日”。
青岛胶济铁路中学(简称青岛铁路中学,今青岛第六十六中学)创建于1925年,1931年迁址四方机厂对面的小腹山之阳,占地400多亩,是青岛占地面积最大、教学设施最齐全的著名中学。1938年日军侵占青岛后,这里成为日本兵营,屡次偷袭和围剿崂山抗日武装的日军,都是从这里秘密出发的。
笔者持照片两次到青岛铁路中学调查,证实日军出发前的合影地点是在该校第一教学楼前。照片中共有105个全副武装的日本官兵,个个面目可憎。除5人徒手外,每人手持步枪,腰挂刺刀,身背行军包、子弹袋和钢盔。他们是1939年5月20日血洗崂山白云洞的刽子手,第二排中间身着呢料军装手持军刀者,就是惨案的罪魁祸首岛村。
勿忘国殇
“孤峻拔荒陬,直上出晴天;攀缘密竹行,松径趋仙观;不知卧处高,向下瞰星汉。”这是笔者同村的清代诗人白永修《登白云洞》中的诗句。
1982年,崂山白云洞旧址以其悠久的历史和独特的景观,被列为青岛市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因无住持,荒凉不堪,多年来一直以修缮为名,封山防火,谢绝参观。
崂山白云洞道观遗址(作者摄于2025年秋)。2025年中秋时节,笔者在于光廷先生的长子陪同下,攀爬了半日,终于走进落寞空旷的白云洞遗址,唯有一只孤独的花猫,卧在台阶上怯怯地等候迟来的访客。86年前,这里曾被日寇炬烧道房,血染白云,使碧岫惊心,沧海失色。此时,阵阵云雾拂身而过,冥冥中看见邹道长与徒弟们依然威武不屈地伫立在苍翠的银杏和玉兰树下;空中的枝叶在秋风中簌簌作响,仿佛在诉说他们碧血化长虹,铁骨铸忠魂的悲壮与荣耀。半个世纪前,白云洞道观及其爱国道人在洞南的墓碑,被一群青年学生以“破四旧”的名义捣毁,道士郑真生、朱真传、匡常修等全被驱逐。从此山间再无晨钟暮鼓的回响,白云洞在暗夜里独自饮泣。
走上白云洞高高的青龙石眺望四野:东北数里外,是日本师团1914年9月18日在此登陆占领青岛的仰口湾;西南十里处的山东头,是日军1938年1月10日第二次登陆青岛犯下滔天大罪的地方;俯瞰山脚下的钓龙矶,这是1939年5月道士王真朴蹈海取义激发崂山民众拿起武器抗日救国的地方。如今,这些景点游人如织,却没有一块标示牌告知人们,这里曾是日军登陆青岛的地方,没人告诉他们脚下的泥土里,掩埋着先烈们抗争的血泪和尸骨。问及白云洞惨案,周边40岁以下的年轻人都表示从不知晓。
夕阳西下,缕缕烟云从山涧和石隙中冒出。下山路上,一股悲凉与不安的思绪,也像石隙冒出的云烟涌上笔者心头。
拂去岁月的尘封,还原日本侵略者在白云洞犯下的惨无人道的罪行,这是作为一个历史工作者的责任和良知。于是,笔者扶着白云洞的竹杖,再次走进崂山,历时三月,完成此文,不仅是为了不能忘却的山河之殇,更是为了从历史中汲取守护和平的力量。(孙守源)
参考资料:
崂山县志编委会《崂山县志》,青岛出版社,1990年;
周至元著《崂山志》,齐鲁书社,1993年。
作者系中国钱币学会会员,青岛市历史学会理事,青岛市孔子文化交流协会理事,著有《山东革命根据地货币史》等。
责任编辑:刘聪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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