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建国
四点多醒来,再也睡不着,翻来覆去。万籁俱寂的冬夜,胡思乱想,想起了一些很久远的事情。
关于冬天最早最鲜明的记忆,是小时候漫天的大雪和老平房里火炉上温着的那一盘雪里蕻炒肉。
中午放学,用围巾严严实实包裹住额头和脸颊,那是一种需要一些技巧的手法。前两天我对着镜子试了半天,怎么都复刻不了小时候那种温暖,只好凑合把围巾搭在脑袋上再缠在脖子上。问我妈,小时候是怎么包围巾的,我妈说就是这样。我提出疑问:可是小时候能包得很紧凑啊。我妈说,那是因为小时候头小。我接受了这种说法,顶着处处漏风的围巾出了门。家乡在下雪,踩到雪,嘎吱嘎吱的声音和小时候倒是没有什么差别。
不知道南方的朋友或者从未在农村生活过的人能不能想象到屋里的柴火或者炭火的味道?不是吃烤肉或者铜锅涮时那种滋滋作响的火,也不是篝火晚会那样热烈明媚的火,而是北方农村冬天架在屋子里火炉和火炕里的火,温润又含蓄,将整个屋子都烤得暖烘烘的,从室外进到屋里时,便会闻到那种温暖的味道。宋佳在一个采访里说东北的冷是有味道的,我一直深以为然,那是如今楼房里的空调暖气不具备的灵魂。
还有雪里蕻。我们把它做成腌菜,冬天来临前和黄瓜胡萝卜芹菜一起腌进小缸里,要吃的时候连菜带冰碴子一起捞出来,用清水淘一淘,切成小段,和猪肉一起炒。有一点腌制时带来的咸味,保留了一点蔬菜的清香,但这种清香又和新鲜的绿叶蔬菜不一样,硬要说的话,它更尖锐一些,可这尖锐的清香又被咸味压制下来,形成一种有一点钝钝的无法替代的味道。和猪肉炒在一起时,就会有一点浸进肉里,肉里油脂的香气也会渗进菜里,两种味道混合,盛在盘子里,温在火炉上,旁边是看着“新闻30分”等我回家一起开饭的爸爸妈妈。
这样的味道和温暖会一直持续到春暖花开的季节。后来搬进楼房,铺着地暖,屋里也能穿短袖,温暖的味道渐渐被抛之脑后。再后来去了上海读书,寒冷的味道也不再熟悉。我只能关注家乡的天气,在每一个冬天下第一场雪的时候,跑去吃一顿火锅,郑重其事地告诉自己冬天来了。上海即使是十二月,树和草也还是绿的,没有白雪和绿叶作为参照,不知道冬天什么时候过去,春天什么时候来。每一个瑟缩在冰冷被窝的夜晚我都在想——生命的意义是什么。
再到后来,我又回到了我四季分明的家乡,用我的眼耳鼻舌身意触一起去感受四季的流转,感受时光的流逝,慢慢又感知到了冬天的寒冷,冻僵了躯体却让脑子更清楚。我开始想一些无比宏大的命题。我从不同的世界观里寻找答案,我从宇宙的探索、人工智能这些现代科技的成果里幻想答案,我从看过的各种科幻名著甚至网文里寻找灵感然后编撰答案。我相信了那些我愿意相信的信息,比如那个叫邵雍的北宋哲学家的理论“世界上所有的事物都会在十二万九千六百年后完全重现”,比如各种关于高维生命和轮回转世的说法。把这些碎片捏在一起,融合成一个不可道的答案,用这个不知真假无法验证的答案与那种无端的虚无对抗:组成我身体的每一个原子都是随宇宙一起诞生,我的思想也将在十二万九千六百年后重新出现,我也终将再次吃到小时候的那一盘雪里蕻炒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