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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金一开口，道理就低头。”这是在波兰广为流传的一句谚语。

波兰人对黄金有一种历史情结。

长达123年的被瓜分历史、二战时期79.5吨黄金险些被他国占有的记忆以及地处俄乌冲突附近的现实处境，让“手中有金，心中不慌”的理念，融入了波兰金融决策。

2025年，波兰国家银行（NBP，以下简称波兰央行）以约100吨购金量，连续第二年成为全球最大黄金央行买家，且黄金储备已达550吨，超过英国。

2026年，该行宣布将继续增持150吨黄金，储备达到700吨。

为何波兰对黄金如此执着？

2月4日，波兰央行管理委员会成员阿图尔·索邦（Artur Soboń）接受了《每日经济新闻》记者（以下简称NBD）专访，深入解读了波兰央行黄金战略。

作为管理委员会成员，他参与波兰央行的货币政策的决策和执行、外汇管理以及银行系统的运行监督等事务。

波兰央行的大规模增持黄金行动，始于2016年行长亚当・格拉平斯基（Adam Glapiński）上任后，2018年正式迈入规模化阶段，至今已持续8年。

2016年，波兰央行的黄金储备仅为约103吨，占其外汇储备的比例不过3.32%，在全球央行中几乎没有存在感。当时，其外汇储备结构严重依赖美元、欧元等主权货币以及美国国债等信用资产。

然而，过去8年间，波兰央行通过稳健且持续的购买节奏，彻底改变了这一局面。

2018年至2019年间，波兰央行购入了125.7吨黄金，拉开了大规模增持的序幕。

2023年，该行新增130吨黄金储备，成为当年全球第二大黄金买家。

到了2024年，波兰首次登顶，成为年度最大黄金央行买家。

2025年，波兰央行再度购入约100吨黄金，不仅蝉联全球最大央行买家，其黄金储备总量也攀升至550吨。使其在全球央行黄金储备排名超越了老牌金融强国英国。

与此同时，黄金在波兰外汇储备中的占比也大幅提升至28.43%，逼近其在2025年10月设定的30%目标。

波兰央行的黄金战略还未结束。2026年1月20日，该行正式宣布，出于“国家安全原因”，已批准一项高达150吨的黄金购买新计划。这意味着，在不久的将来，波兰央行的黄金储备总量将历史性地达到700吨，从而跻身全球黄金储备最多的十大央行之列。

阿图尔·索邦，波兰央行管理委员会成员，曾先后担任波兰财政部副部长、发展与技术部国务秘书、国有资产部国务秘书等。图片来源：波兰政府网站

NBD：波兰央行在2025年成为全球最大的黄金央行买家，背后的战略考量是什么？

阿图尔·索邦：波兰央行的购金行为并非受短期市场波动的驱使，而是长期战略转型的一部分，旨在加强波兰外汇储备的韧性和公信力。

我们的目标是，通过部分脱离对单一法定货币依赖，并在金融或地缘政治紧张时期提供更多保护的方式，来增强外汇储备组合的长期稳健性。

NBD：波兰央行将黄金在官方储备中的占比目标从20%提高到30%，这一目标是如何确定的？

阿图尔·索邦：黄金在官方储备中的实际占比会随着金价波动、汇率变化以及外汇储备组合的资金流入流出而动态变化。因此，与追求固定百分比配置的传统金融投资不同，波兰央行的策略是循序渐进地积累符合伦敦金银市场协会（LBMA）标准的金锭，最终实现700吨的战略储备目标。

除了持续增持，2019年，波兰央行还采取了一项重大举措，将存放在英格兰银行的100吨黄金运回本国。

把黄金握在自己手中，不仅仅是出于金融层面的考量，也源于一段历史记忆。

1939年，纳粹德国入侵前夕，波兰央行拥有79.5吨黄金储备。这份“国家宝藏”被寄予在危难关头支撑国家运转的厚望。当年9月，战事迫在眉睫，波兰政府决定将几乎全部黄金转移至法国。总计75.5吨的黄金（另有4吨留在了罗马尼亚）踏上了漫长而艰险的旅程，先后经由罗马尼亚、土耳其、叙利亚等国转运，最终抵达法国。

然而，随着1940年法国自身的沦陷，这批黄金被迫再次踏上“流浪”之路，被转移至法属西非的达喀尔，随后存放于撒哈拉沙漠腹地的凯耶堡。直到1944年盟军发起反攻，这批黄金才被分批转运至纽约、渥太华和伦敦三地进行保管。

二战结束后，波兰开启了长达6年的黄金追索之路。

从1944年到1950年，波兰政府通过在美国法院起诉法兰西银行，成功“冻结”了法国在纽约的黄金资产，并最终在1946年通过协议，收回了67.3吨黄金。加上1947年从罗马尼亚归还的4吨，大部分流亡海外的黄金才得以回归。

NBD：波兰在过去一个世纪中经历了重大动荡。这些历史如何塑造了目前波兰央行的黄金储备策略？

阿图尔·索邦：尽管增持黄金的主要动力是经济与金融考量，但波兰的历史经历无疑影响了决策的方向。

黄金撤离的路线横跨罗马尼亚、黎巴嫩、法国、萨赫勒地区，最终抵达英国、美国和加拿大——这段历史至今仍被深刻且痛苦地铭记。

然而，这批历经千辛万苦保存下来的国家财富，在二战后不久便被挥霍殆尽。

波兰央行在20世纪90年代几乎没有任何黄金储备。在整个90年代，我们仅维持了约15吨的小规模库存。直到后来，随着外汇储备规模增长到足以支撑资产组合的多元化，我们才最终决定重新积攒黄金储备。

NBD：决定将部分黄金运回波兰国内，主要驱动因素是什么？

阿图尔·索邦：这一决定是基于安全性、运营韧性以及战略自主性的综合考量。

目前，我们约有20%的黄金储备存放在国内。同时，波兰央行维持着多样化的存储安排，以确保资产的流动性并能够顺畅进入国际市场。

我们坚信，黄金将成为国家金融安全和危机应对准备的永久支柱。

当前，美元虽仍是全球最主要的储备货币，但其信用根基正面临持续的挑战。美国国债规模在2025年已突破38万亿美元，其财政可持续性承压，叠加美联储反复无常的货币政策，使得过度依赖美元资产的风险日益凸显。

2026年开年，国际金价经历了剧烈震荡，上演了“狂飙”与“跳水”的极端行情，在不到两周时间內，从突破5500美元/盎司到跌破4400美元/盎司。

NBD：与美元或欧元等传统储备相比，波兰央行认为，黄金有哪些独特优势？

阿图尔·索邦：黄金的核心价值在于其作为“零信用风险资产”的独特属性。黄金独立于任何国家的政治或经济决策，是全球公认的超主权流动资产。这种特性让黄金在广泛的宏观经济和金融场景下支持储备的稳定性。

美元是影响波兰外汇储备日常损益最大的汇率变量。配置黄金能够有效对冲美元敞口，降低因资产过度集中所带来的风险，从而增强央行资产负债表在极端压力情景下的韧性。

当前，地区及全球紧张局势日益加剧，在这样的背景下，配置一种“真正多元化的资产”显得尤为重要。

NBD：随着金价震荡，波兰央行是否会调整购买节奏？

阿图尔·索邦：未来的增持行动将主要取决于战略储备目标的达成进展、市场流动性以及风险状况，而非任何特定的价格水平。

记者|高涵

编辑|王嘉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