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长河
当英国首相斯塔默站在下议院,将过去八年英国首相访华的空白定义为“失职行为”和“鸵鸟政策”时,他不仅是在检讨一段外交疏离,更是在为一个古老的交往故事按下重启键。
前不久斯塔默首相的中国之行被英媒视为结束对华关系“冰河时代”的破冰之旅,不仅带回了阿斯利康百亿美元投资、泡泡玛特进驻牛津街等经贸协议,更在英伦三岛悄然催生了一股新的谈论中国热潮。这并非一场突如其来的狂热,而更像是历史深处的一次悠长回声,一次基于现实利益与未来焦虑的、更为清醒和务实的“中国热”在当代英国的复兴。
要理解当下这股热潮的深度,目光需穿越回三个世纪以前。自16世纪新航路开辟至18世纪,一场席卷欧洲的“中国热”持续了300余年。中国的商品是这场热潮最直接的载体,中国的技术,如带有犁壁的耕犁、龙骨车、链式传动装置和水密舱技术,被引入欧洲并对其农业革命与航海事业产生了切实影响。对此,笔者前不久去英国海军博物馆看展,就颇有感慨。
然而,随着工业革命带来实力对比的逆转,以及殖民视角的固化,这场以仰慕为主导的“中国热”逐渐消退,甚至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被扭曲和遗忘。英国思想界的热情更被学者钱钟书观察到有“早退”之象。如今,当斯塔默感叹于中国基础设施的“行动速度”,并预言将有更多英国人学习中文时,历史似乎在一个更高的维度上开启了新的循环。但这一次,驱动热潮的核心不再是神秘化的仰慕,而是一种被紧迫感驱动的、基于对等实力的务实重估。
新的“中国热”,首先“热”在精英认知的结构性调整。曾以批评性报道著称的BBC,其记者在报道中出现了意味深长的转向。记者劳拉·比克尔在节目中不仅客观列举中国在电动汽车、太阳能电池板、风力涡轮机等绿色科技领域占据全球60%-80%产量的统治性优势,更罕见地进行了外交哲学的比较:中国“不要求效忠,不要求你采纳它的意识形态”,其合作模式“纯粹是交易性的”。她甚至用个人体验描述在中国凌晨跑步的安全感与财物遗失却能完璧归赵的惊讶。这种报道摒弃了西方媒体惯用的句式,转向一种更为平衡、甚至带有欣赏的观察。
这种转变源于冰冷而强大的经济与战略现实。斯塔默的反思之所以尖锐,是因为英国自“脱欧”后赖以生存的“经济联欧洲、战略靠美国”双支柱战略均已动摇。美国在贸易战中的单边主义与政策反复,迫使包括英国在内的各国重新思考“不能只依赖美国”的现实。与此同时,中国已深度嵌入全球未来发展的核心脉络。正如英国《新政治家》周刊所言,中国不仅是“世界工厂”,更是全球绿色转型的“核心引擎”,从电池、电网到整个清洁能源供应链,中国的角色已不可或缺。英国虽在海上风电部署上领先,但涡轮机等关键设备的价值链仍集中在中国。不与这个“制造业中心”合作,英国的绿色雄心与工业复兴可能无从谈起。
因此,斯塔默所寻求的“成熟”关系,本质是一种战略务实主义:搁置无法短期化解的意识形态分歧,优先在气候治理、经贸投资、公共卫生等具体领域构建“稳定、清晰和长远”的合作框架,为英国企业和工薪阶层争取“实实在在的好处”。这标志着英国对华认知从“价值观主导的摇摆”转向“利益导向的构建”。
这股新的“中国热”能否转化为英国持久的复兴动力,仍面临艰巨挑战。它需要英国统治阶层彻底超越“帝国的本能反应”与冷战思维的慰藉。英国经济深层次的问题在于其过度依赖金融与资产泡沫的模式,未能有效提高实际工资、建设生产能力和改善公共服务。中国的实践,特别是在战略规划、长期基础设施投资和将金融导向实体经济方面的经验,虽不能照搬,却提供了宝贵的他山之石。
斯塔默的访华如同一面镜子,映照出英国的选择:是继续优柔寡断,一边依赖中国供应链一边进行政治诋毁,紧抓一个“崩溃的旧秩序”不放;还是勇敢地“亡羊补牢”,通过与中国建立新型务实关系,为国内经济转型获取市场、技术与投资?历史曾证明,开放与学习能够带来繁荣。几个世纪前,欧洲曾因拥抱来自东方的商品、技术与思想而受益匪浅。今天,英国面对的是一个在现代化道路上取得巨大成就、并深刻塑造全球格局的实实在在的伙伴。
这波“中国热”不再是关于古董瓷器和园林艺术的怀旧,而是关于绿色科技、数字经济与供应链安全的未来。它不保证成功,但正如英媒所评述,“没有它,复兴几乎无从谈起”。这一次,英国能否把握住历史的回响,将决定其在未来世界故事中,是继续沦为配角,还是重新成为自己命运的主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