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龙宽
临近中午,我下楼催促妻子:“走,走,走,去外面晒会儿太阳。”每年冬天,太阳对我们都格外眷顾,这得益于我家的房子。它正好在两排高楼之间,每天中午时分,别处的光线被楼房遮得严严实实,唯独我家门前的空地上,阳光穿过楼宇间隙斜斜洒落,铺就一地金光。那光暖融融的,像晒透了的棉絮,暖烘烘的。
我搬条凳子坐在太阳下,暖意顺着衣领往骨子里钻。先是脖子泛起微微的暖,接着漫过脊背,晒了没一会儿,额头就悄悄渗出汗来。冬天的太阳,不像春阳那般柔媚,也不像秋阳那般燥热,它带着沉实的力道,将积攒在身体里的寒气一点点驱散。风也知趣,绕着身子打个转,便悄悄溜走,只在耳尖留下些许微凉,反倒衬得阳光愈发暖了。这样的好日光稍纵即逝,得用心候着、守着。
妻子背对阳光坐在一旁,发丝在阳光下泛着微光。我一眼便看清,她的白发又添了不少,像冬日清晨凝结在草叶上的霜花,白得触目。第一次见她,是大学刚入学那天上午的最后一节课上。上课铃响时,班主任领着一名高个子女生走进教室,没有介绍,便径直让她坐到我的身后。她从讲台走向座位的路上,窗外溜进来的阳光落了一身,中长发随着脚步轻轻甩动,连带着那片阳光也跟着晃。我望着她的背影,直到落座。那时,她的头发乌黑发亮,像上好的缎子。
时间过得真快,转眼间三十个春秋已悄无声息地溜走。当年那个在阳光里走来的女孩,如今已伴我走过半生。我们有了自己的家,儿子也已长大成人,展开了属于他的人生画卷。而她那头曾让我目眩神迷的青丝,竟在无数个不曾留意的日子里,被岁月的风霜悄悄浸染,变得花白。
家里那只黄白色相间的小狗,摇着刷子似的小尾巴,一颠一颠地跑过来,挑了太阳地里最暖和的角落,懒洋洋地躺下。妻子瞧见了,嘴角漾起一抹笑意。她俯下身子,伸出指尖轻轻挠着小狗的下巴,小狗舒服得眯起眼睛。看着眼前这一幕,我忽然觉得,这画面比世间任何风景都动人。
邻居见这儿光线好,也搬着凳子过来晒太阳,顺便唠唠家常。孙姐念叨着孙子的羽绒服买大了,李叔感慨今年的白菜不仅比去年便宜,味道还更好。妻子时不时搭两句腔,我在一旁静静听着,手中杯里的水冒着热气。
阳光很快就移过了家门口的空地。这段灿烂的时光也就一个小时,可即便只有这短短一小时的阳光,也足够我们聊家常、逗小狗、想心事。有人说,冬天的阳光太过短暂,可我偏觉得正因短暂,才让每一缕暖意都显得弥足珍贵。就像这三十年的日子,看似平淡无奇,可那些一起晒过的太阳、吃过的粗茶淡饭、熬过的长夜,都像这阳光一般,暖得扎实,刻在心底。
妻子起身拍了拍衣角的灰尘,轻声说:“明天还来晒。”我点点头,看着她搬着凳子走进屋里,心中满是感慨。生活从来不是追着太阳奔跑,而是守着身边的人,把每一段短暂的暖,过成细水长流的甜。这一个小时的阳光,足够暖一整个冬天,也足够暖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