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年说马，令我想起我在草原上救治过的一匹马来。

我在草原上插队三年多，不止和一匹马打过交道。为了寻找走失的一股子牛，我骑马从乌兰胡同的西北，转到乌兰胡同的正东，跑了上百里路，还去了一趟四子王旗的大井坡。在赤脚医生培训班毕业以后，我在大苏吉卫生院实习了三个月，跟医生一起出诊时，骑的是一匹枣红马。这匹马接受过战备训练，能听口令卧倒，让民兵趴在它身上射击。不过它也有不好驾驭的一面——口硬，要想让它站住，得使出全身的劲儿来勒嚼子。它还有一个毛病，每次出诊回来，离卫生院还有五六里路的时候，它就勒不住了，拼命地跑。那时候骑在马背上的我可威风了：右手抓住缰绳，左手摁住揹着的药箱，躬身站在马镫上，听任它撒着欢地狂奔，那叫过瘾！

实习结束回到大队，木匠赵国华——他是集宁知青——给我打了个药柜，会计给我拿了一千元，让我去百灵庙买药品。正式上任，还差一个交通工具。草原上人们居住分散，没有交通工具怎么行？队长说，把大黑马给你骑吧。我说，算了吧，我不要它。队长说：大黑马多老实啊，保证不会把你摔下来。我说：“它太慢，耽误事。遇到急病人，我骑着它去，等赶到，恐怕人都不行了！”

要说这匹大黑马，那外表别提多精神了：一身黑缎子似的皮毛油光锃亮，没有一根杂色；往拴马桩前一站，什么时候都是挺着胸、抬着头。让谁看，都得说是一匹好马，那是不了解它的脾气。马跟人一样，一匹马有一匹马的脾气性格。有的马胆小，有“小躲”的毛病。走着走着，说不定看到了地上有什么东西，它会突然一个闪身，骑马人不提防就可能摔下来。有的马“口飘”，跑起来无论你怎么勒嚼子，把它的头都拽到你胸口了，它照跑不误，很容易一个失前蹄就把骑马人抛出去。还有的马呢，不许人站到它的右侧。去了它的右侧，它会扬起前蹄，照着你的脚狠狠地刨一下！我们公社的一把手就有过这种遭遇，找我治的伤。这些毛病，大黑马倒是一个也没有，可它是个出了奇的慢性子：骑上它，倒是挺舒服，也挺安全，可它就是不给你跑。无论你怎么拿鞭子抽它屁股，或用脚后跟儿磕它的肚子，它都毫无反应。

那次我跟集宁知青李华山去邻公社外调。我骑一匹灰马，李华山骑这匹大黑马。一般的马，如果两三匹一起并排走，那都不用鞭子。它们之间会你争我抢，谁都不肯落后。这匹大黑马呢，不管同行的马怎么在前面跑，它无动于衷，就在后面稳步徐行。我是急性子，受不了它的慢慢腾腾。我勒住我的灰马，等大黑马走到跟前，对李华山说：“你坐稳了，让我给它一下子。”我扬起手里的藤子马棒，使出最大的力气，照着大黑马的屁股狠狠砸了下去。要是别的马，挨了这一下早就一蹦子蹿出去了。你再看这大黑马，只用尾巴扫了一下屁股，仍旧是不慌不忙，慢条斯理地迈着它的小碎步。由这儿，我给它起了个外号叫“打不动”。

因为我不肯要“打不动”，队长便给我配了一辆自行车。“打不动”呢，反倒清闲了，整天在饲料基地的大井养尊处优。

我当赤脚医生的第二年春天，一天上午，牛交奇老汉来找我：“宗大夫，你去瞧瞧‘打不动’吧，它趴在地上起不来了。”我问是怎么回事，牛老汉说：“敌百虫灌多了，中毒了呗。”

每到春天，兽医都要给马灌药。牧区的马匹多，常常是周边大队的马倌集中起来，一个大队一个大队地轮转，把马群集中起来，马倌负责套马，套住以后地面上的人跑过去，把马摔倒、摁住，兽医上来用把一根胶皮管子，通过马的鼻孔插进马的胃里，接上个漏斗，把敌百虫溶液灌进去，为的是给马驱虫。要是遇见医术不高的兽医，把管子插进肺里，马就会呛死；要是药灌多了，马也会中毒。这时候的大黑马站不起来了，不用说，是药物中毒了。

我说：“那就赶快去找李虎子呀！”李虎子是我们大队的兽医。

牛老汉说：“他给大黑马灌完药就骑马走了。谁知他这会儿在哪儿哩！等找着他，大黑马也完了。别耽误着，你赶紧救救它吧。”

我说：“丑话说在前头，万一救不过来可别怪我，我可没给牲口治过病。”

牛老汉把我领到牲口棚，只见“打不动”躺在地上，头都抬不起来了。我拿出四支人用的阿托品，每支一毫升；若是人用，一次只能用一支。我把药液吸进注射器，安上大号针头，注射进了“打不动”身体里。“打不动”毫无反应。我跟牛老汉说：“不知道管用不管用，过一会儿看吧。”

等我吃完饭，再去牲口棚，只见“打不动”已经站起来了，仍然是挺着胸、抬着头，一副安闲的样子——它没事了。第二天兽医李虎子到大井来，特意来问我：“你那药咋那么管事呢？我用的兽药，两匹马都没救过来！”

若干年以后我当了记者，接触过一位会相面的高人。他看了我的面相后，用肯定的语气说：“你救过人。”——当了三年赤脚医生，救过人不是很正常吗，肺炎患者，急性阑尾炎患者，我都救治过。可是这位高人没看出来：我还救过一匹马呢。

来源：北京号

作者: 宗春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