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嘉兴日报）

转自：嘉兴日报

　　■王建江

　　近来想到“戒书”这词，源于对阅读的某种偏见。那种曾经的诱惑，已然远去。此时拿起书本，几乎是种下意识行为，一刹那的动机，似无可追寻。

　　什么时候起，对书本产生这样的疏离感了呢？人到中年，作为一个曾经执着的阅读者，没什么倚仗的资本。幸好还有书本，还有阅读，像“一所随身携带的避难所”，抵达还出发，成全着今天碌碌无为的我。想一想，是否应对书本满怀感念之谊？当然，我得承认，有些阅读的避难，如同麻醉剂，钝化着清醒的痛感。

　　年少时，没那么多读物，课本以外的文字读物，即使旧的，依然让人如获至宝，不忍释手。年少的人，对世界拥有本来的想象力与对未知事物的好奇感，它们融入文字，能让阅读的快乐如此真实而纯粹，不掺功利。

　　清楚记得，那时，不知从哪里获得几本《当代少年》，里面大部分是儿童文学作品：报告文学，童话，散文。别出心裁的是，下栏都是连环画作品。那是份很吸引人的杂志，我拿到的，是上世纪八十年代的几本。反复地阅读，津津有味，如饥似渴，所有这些形容阅读兴致的词，好像都不能真实表现一个少年阅读它们的那份慰藉与充实。

　　以至于时隔多年，依然能在人生的很多岁月，想起我看到过的那些作品的终结：

　　“蓝皮流泪了，雨水和泪水混在一起。”（记不得题名了）

　　“什么案子也难不倒我，因为我是荞麦皮！”（郑渊洁《荞麦皮外传》）

　　“这样，我以优秀的成绩被保送进了初中。”（《并未淡忘的》）

　　“名贵的沉香木就永远被锁在里面了！”（《沉香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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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些记忆中的文字，让往昔变得似乎近在咫尺，让人温暖和百感交集。这是纯粹的阅读的力量。我想我之所以不厌其烦列举它们，是想表述，那是一份融进了人生道路的、与个性相契相合的阅读，它带给人的影响，是我如今很多形式的阅读所不能企及的。

　　什么时候起，阅读变得不那么纯粹，而且充满了功利色彩呢？从“学以致用”的角度，适当的功利固然没什么不妥。但当功利变成一种下意识行为时，阅读也可能变得无趣而令人乏味。

　　作为人到中年的阅读者，曾有很多时候，我的阅读对象是某些纯文学作品。我得承认，它们的不少部分，并没能天然地吸引我，我之所以愿意以一种看似谦卑的姿态对待它们，是因为潜意识里我也曾希望发表这样的文字，或者借助它们完成某种形式，它们不出自对阅读的本能喜爱。

　　我还愿意说说，这样的过程，很多时候伴随着痛苦。我清醒地意识到，不少文字在当时的我看来，那么做作、无趣，就像精美而怪诞的包装，看似四平八稳、无懈可击，却充满了苍白的力量、廉价的共鸣。

　　如果说人生到了一定时候，需要放下，那么阅读，是否也在其列？去掉一些不那么热爱的阅读对象，寻找真正属于自己的，与内在精神契合的文字？也不必多，有时文字之后的内蕴空间，它们带来的思考和体悟，或远逾文字本身。正如一位贤者所述，对书本的过多奢求，也是某种人生的贪执。

　　曾看到过一位资深编辑的手记，说的大约是，允许让文字“犯错”——不用过于循规蹈矩，若是确实谬误改之，很多情形下，似不应把个性的文字修改得字字句句无可挑剔。深以为然。太规矩的文字，挑不出问题，但也千篇一律，缺乏生动的个性。无论对于作者，还是编者，这样的阅读体验，显然不会生动。

　　很多年前，听说在一家咖吧，人不多，但几乎每人都对着一杯咖啡。唯一位临窗客人，桌前清爽。人多时，买单一杯咖啡。这看似有意思的情景，似含某种意蕴。譬如阅读亦然吧。

　　这也让人想起，对书本下意识的阅读，似蕴含某种张力：当我们不懈阅读的同时，或也疏于思考，弱化了甄别。而对文字的陷入，对所求的执念，也让阅读变得急功近利。那种真正的阅读的快乐，已然潜隐在时光深处。这固然是与年少的曾经与当下的生活，情形殊异相关，但也大约是对阅读的失守。

　　我想中年以后的人生，需要减退的东西，当是包括书本的：精读，少读。当很多人，手捧一本书忘我阅读的时候，是否应告诉自己：适当地放下，把时间交给时间，把当下还给当下。不去与文字周旋，虚弱对话它们的欲望。此时，人生显得清静，简洁，随遇而安。

　　人到中年，我怀念起曾经年少，那份面对文字世界的向往。世间璀璨下，总存着无数微芒闪烁。面对此情此景，何妨回想起从前年青时读到的文学大师的劝勉语——

　　你别驻足拾起昨夜的花朵今朝的落瓣，别去寻求那躲避你的事物，别去探索那难以明白的道理——且把你一生中的空隙保留原状，让音乐从空隙的深处涌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