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父亲第三次住进医院。他在病床上躺了多少个日子,母亲就在那张窄小的陪护床上辗转反侧了多少个夜晚。
父亲从未对母亲说过“我爱你”。我记忆里最清晰的,是他那句总在寻找的——“你妈呢?”这三个字像他生命的背景音,在家里响起,如今更是在这苍白的病房里反复回响。
那天去探视,母亲刚下楼不久。不过十分钟光景,父亲的目光便开始在病房里游移,最终落在我身上:“你妈呢?”我告诉他母亲很快回来,问他是否需要母亲帮做什么事?他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望着门口,眼神仿佛一只停驻的蝴蝶,颤动着翅膀,等待那朵熟悉的花归来。
父亲手术当日,母亲留在病房里收拾病床,只有我与医生推着移动病床前往手术室。被推进电梯前,父亲左顾右盼,“你妈呢?”又不合时宜地从他干裂的嘴角流了出来,顺着半撑的躯体淌向伫立在床尾的我,那一刻我竟不能自已,眼前的空气忽地变得潮乎乎。
手术结束,父亲被推出来。宽大的病号服裹着他,人在被单下显得那样薄,那样小。他半睁着眼,嘴唇微微翕动,飘出的字音像秋风中颤抖的蛛丝,尚未抵达我的耳畔便消散在走廊的凉风里。可我什么也不必听见——母亲急促的脚步声已从身后响起,慌乱地越过我,扑向那个刚刚拼凑回来的世界。那一刻我确信,那未能听清的,一定还是那三个字。
我曾劝母亲离开。她这片土地,沉默而丰饶,却经年承受着父亲醉后的蛮横、病中苦闷的狂风暴雨。她什么都做不了,只是承受。
直到后来,当我把记忆的镜头缓缓推进——推进油烟氤氲的厨房,推上日复一日的饭桌,再推回这间弥漫消毒水气味的病房——我才开始懂得。
饭桌上,永远是“父亲的味道”;菜里不见一星辣椒(他嗜辣,而母亲半点不能沾);他躺在病床上,却反复叮嘱:“千万别告诉你妈她自己的检查结果,她听了会难受……”
我忽然弯下腰去。
原来有些爱的形态,并非我们想象的模样。它并不披着浪漫的衣袍,却深藏在每一顿妥协的饭菜里,每一次疼痛中的隐瞒里,每一句近乎固执的“你妈呢?”里。“你妈呢?”这便是父亲全部的情书。母亲选择了留守这片风雨不断的土地,并非因为她感受不到疼,而是因为她在这片荒芜里,看见了旁人看不见的、笨拙而顽固的生机。
爱,有时就是明知荒芜,仍选择守望。在漫长的守望里,把对方的需要,熬成自己的习惯;把他的依赖,活成自己的应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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