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忠义
按照老家的习俗,一进腊月就开始写春联了。凭窗遥望故乡,我又想起了老父亲,如果他老人家健在,肯定正忙着写春联呢!
父亲少年时代上过两年小学,有一定书法基础,水平虽然不高,但乡亲们并不在乎。他们不问水平,只求鲜红的纸上写上两行黑字,大年三十那天贴在大门两侧,引来围观的孩子们一阵欢呼雀跃和追逐打闹,间或还夹杂着噼噼啪啪的鞭炮声,于是,再贫寒的农家柴门也便顿时增添了过年的喜庆气氛。但父亲是认真的,或许他认为那是一年一次的“公开书展”和“群众评审”,所以父亲总是认真对待这次机会。
父亲最重视也是最挠头的是写什么。父亲并不懂得什么“平仄”“对仗”,他的标准是字数相同,尽量押韵,通俗易懂。好在他是抗战时期的老党员,本村党支部书记,有机会看看报纸,参加会议,接触新鲜事物,所以他编写的春联大多都很“贴近现实”,富有时代感,上世纪五十年代,他常常写的有:“解放不忘共产党,翻身感谢毛主席”“六亿工农齐心干,五年计划早实现”“中苏团结力量大,帝国主义心里怕”;六十年代写过“学习雷锋好榜样,共产主义闪金光”“庄稼一枝花,全靠肥当家”“米为五谷之先,猪是六畜之首”。还有反映中国传统美德的,如“勤是摇钱树,俭为聚宝盆”“人喜百岁长,家和万事兴”……
按照故乡的习俗,除了街门上贴春联以外,还要在卧室贴上“身卧福地”,在厨房灶王爷像两旁贴上“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在大车上贴上“车行千里保平安”,在井台上贴上“龙王赐福”……
十多年前,春节前我把父母接到北京。小年那天,他老人家把我和妻子叫到跟前,说:“要过年了,现在中央政策对头,国泰民安,老百姓日子多好啊,咱们就围绕这个写副对子吧。”说完他端坐桌前,首先凝神思考,又在报纸上反复修改,最后编写出了“改革弊政艳阳照,开放国门惠风来”,啊,我从中看到了父亲的变化和提高,我知道,像“弊政”这类词语他过去是写不出来的,而“惠风”一词,说明他临摹过王羲之的《兰亭序》。父亲习惯地搓搓双手,拿起笔,在砚盒中反复润来润去,仿佛一个即将冲锋的战士又再检查自己的枪械。父亲的笔离开了砚盒,移到了红纸上,浓黑的墨汁在父亲的笔尖下流淌,一竖、一横、一点、一撇、一捺,自然、老到、质朴、匀称,粗细有致,缓急得当,没有停顿,没有回笔,一气呵成。
退休后,我和妻子也苦练书法,还多次参加市、区比赛,今年还受邀为社区写春联。遗憾的是,父亲已经离开我们多年了,如果他有在天之灵,看到儿子和儿媳写的春联,又会高兴地哼起梆子腔……
插图 王金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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