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黄丽珈
最近Young剧场的“第七放映”计划中,俄罗斯四次金面具奖得主导演布图索夫版的《李尔王》以一种全然不同的美学力量穿过电影银幕,带来震撼剧场效果,不仅仅是对莎士比亚经典的又一次演绎,更是一场关于俄罗斯民族灵魂的深刻剖析。
在舞台艺术上,导演技法中最引人注目的是对空间与时间的独特处理。当舞台前方的“草台班子”上进行着主要对话时,台子的下面,又或者背后、舞台旁侧的阴影中总有其他角色如同历史幽灵般游荡。他们都在情节中,在自己的故事、情绪和身体动线上,带来快速切换的视觉焦点使得观众注意力不断在主要情节与次要细节间跳跃。这种更直观的导演手法创造了一种集体宿命感,李尔王的悲剧是整个民族命运的缩影。私生子埃德蒙的每一次登场,都在演绎“空间攀爬”的寓言。开场时,他蜷缩在板凳与地面的夹缝中,身体几乎贴紧冰冷的舞台,只露出一双闪烁着野心的眼睛;随着剧情推进,他开始踩着板凳逐级攀升,从单脚站立在矮凳上发表煽动性言论,到后期登顶那张最大的木桌,双脚稳稳踏在桌面,双手叉腰俯视众人。高清镜头捕捉到他攀爬时指尖用力、踩踏时步态坚定,空间层级的变化与角色野心的膨胀形成精准呼应,让“权力攀升”不再是抽象概念,而是看得见、摸得着的肢体轨迹。
演员的表演才是俄罗斯戏剧中最独特的魅力。康斯坦丁·赖金塑造的李尔王,没有选择英国传统中那种外放的疯狂,而是呈现了一种内外冲突极具张力,从内在逐渐被外在重力压垮的崩溃过程,将荒诞狂欢与悲剧内核的反差推向极致。在分封国土的场景中,他身着西装破背心,坐在最高的板凳上,时而像孩童般拍手大笑,用夸张的语调夸赞长女的“孝心”,时而突然停顿,眼神空洞地望着台下,嘴角的笑容僵硬如面具;流落荒野的暴雨场景里,他挣脱侍从的搀扶,头发被雨水淋得凌乱贴在额头,脸上混合着雨水与泪水,肢体近乎抽搐。他嘶吼着,却在台词间隙突然做出一个滑稽的耸肩动作,让悲剧的沉重中透出一丝黑色幽默。高清镜头捕捉到他瞳孔中瞬间闪过的清醒与迷茫,肌肉紧绷与松弛的瞬间切换,将李尔王渐进式疯狂的心理轨迹刻画得入木三分。这种表演风格深植于俄罗斯心理现实主义的传统,却又超越了单纯的心理描写。
全剧最具颠覆性的结尾,在高清镜头下呈现出震撼人心的悲剧力量。舞台中央并列摆放着三架破烂钢琴,琴键发黄脱落,琴身布满划痕与污渍,仿佛被岁月与暴力摧残殆尽。三个女儿的尸体被放置在钢琴之上,高纳里尔与里根的尸体僵硬地躺着,科迪莉亚的双手自然垂落,指尖轻触琴键。李尔王试图将女儿们的尸体扶起,双手颤抖着托住她们的肩膀,却因力量耗尽或尸体的沉重,每次扶起任何一个女儿,她们的身体都会滑落,重重地压在钢琴键盘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与琴键的刺耳杂音,振聋发聩。
这场《李尔王》证明,真正的国际性不是消除差异,而是通过深植于自身文化土壤的表达,触及人类经验的共同核心。我们看到的不仅是李尔王的疯狂,也是俄罗斯民族对自身历史命运的不断质询;我们听到的不仅是莎士比亚的诗句,也是穿越时空的俄罗斯灵魂的独白。这正是戏剧的伟大力量——它让我们在别人的故事中,辨认出自己命运的形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