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上观新闻)
幼时记忆里,家中有一紫檀色的碗柜,很有些年头。它的一边放着碗碟盘,一叠蓝边碗倒扣码着,一日三餐总会被取出来,盛饭盛菜。印象最深的是我四岁出麻疹,家人给我吃水潽蛋,蓝边碗盛着,蛋漂浮在酱油猪油调就的汤汁里,还有几段青葱。紫黄的汤水微微漾着,那一圈清亮的蓝边很醒目。热腾腾的蒸汽后面,是关切的目光。当时我就想:这麻疹一直出下去多好,隔三岔五就能吃到蓝边碗里的好东西了!
吃饭用蓝边碗。饭桌上,听到父亲用筷子头敲碗的声音、看到老人家严肃的目光,那一定是我碗底还有些许饭粒掉到桌上。菜也是用蓝边碗盛的,总是素馔,难得开荤。偶尔有红烧五花猪肉,一汪油水浸润着豆腐角,一上桌,我就眉开眼笑,迫不及待地举箸。父亲见状,会说一句:注意吃相。
蓝边碗极其寻常。它的瓷很粗糙,颜色是白的,却不耀眼、不纯粹,泛黄,甚至有些灰暗。碗口敞大,一圈可以是一个不正规的圆;仔细打量,碗体或许还粘着几颗小小的砂砾,那是烧制时釉色流淌不均所致。完全有理由揣测,它们出自哪一个土窑,属于某一个乡村工匠的手艺。总得给这粗瓷大碗一点装饰吧,于是,工匠做素坯时,就着碗边轻轻地描一圈蓝边,全无其他瓷器那般清艳淡雅,华丽绚烂,描金刻花。说它是一幅素净整洁,大片留白的山水画也未必恰当。如果说它体现了什么,那就是“物用即美”的哲学。它敞开着一个简单而真诚的空间,不花里胡哨,不哗众取宠,从不挑剔里面盛的是鸡鸭鱼肉,还是清粥咸菜,总是传出温馨,散发暖意。
我喜欢到乡村朋友家做客。进门奉茶,女主人便去灶间操持。不一会儿,会端上一碗热气腾腾的浇头面垫垫肚子。那碗定是蓝边碗,面上的浇头大抵是肉丝炒笋干丝。就那么汤清面爽的浅浅一碗,足以说明我是他家的贵客。
接着就喝茶聊天,不知不觉就到了“吃当头”的时间(当地方言,吃中饭),主人留饭,我也就不推辞了。手脚麻利的女主人已把菜端上桌了,分别盛在四个蓝边碗里。暗红色的是陈年火腿片,厚厚的一层下面,垫着嫩笋衣;金黄色的是土鸡蛋炒辣椒;青翠色的是莴笋炒宽叶韭菜;酱紫色的是杂酱炒毛豆。他家是不上汤的,喝汤胀肚子,这分明是让客人少吃饭嘛!我估计是农家的习惯使然,中午这顿饭要吃得实实在在,下午还要干活的。
盛饭当然也是用蓝边碗。正是吃新米的时候,白花花亮晶晶,又软又糯又香。菜好饭好,我胃口大开,吃了满满一碗;女主人还给我添了一勺,嘴里说着:菜没有,饭可要吃饱。这话我听了亲切,客气与热情拿捏得恰到好处。
蓝边碗甚至可以以它拙朴的模样作为装饰品。此刻,已入冬。我最想的是寻觅到一只用铜钉焗过的蓝边碗,倒入清水,养一株水仙花,亭亭玉立,供于案前。
原标题:《许若齐:蓝边碗》
栏目编辑:华心怡 文字编辑:王瑜明
来源:作者:许若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