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i商周)
2025年12月4日,矿工、矿工家属及尼基索维茨住宅区的居民在波兰卡托维兹圣安娜教堂参加完弥撒后的场景
在尼基索维兹,圣芭芭拉节一向是盛大的庆典。每年12月,这座位于波兰南部卡托维兹的红砖小镇都会举行游行、专场弥撒与集市,来纪念矿工的守护圣人。
然而如今,这场名为“芭波尔卡”的年度致敬活动,更像是一场漫长的告别:这个曾承载40余万人生计的产业,正一步步走向落幕。
波兰一直是硬煤发电的坚守者,也是欧盟最大的硬煤生产国。捷克在明年年初关闭最后一座硬煤矿后,波兰将成为欧盟内唯一仍在深井开采硬煤的国家。但业内人士认为,对这种“肮脏燃料”的需求,可能会比预期提前十多年走向终结。
“我们并非生活在与世隔绝的地方,”44岁的采矿工程师卡罗尔·科乌科夫斯基(Karol Kolkowski)说,他在2025年12月4日的圣芭芭拉节穿上了传统的黑色制服。“我们知道全世界在发生什么。我们每天都往窗外看,也会读新闻,”他在尼基索维兹等待晨间弥撒开始时如是说。
2025年12月4日,卡托维兹“矿工节”当天,圣安妮教堂的弥撒仪式正式开始
正是这种“顺应必然”的心态,让波兰政府有机会推进几年前还难以想象的事情:终结这个长期握有巨大政治影响力、却需巨额补贴才能维持的行业。
煤炭占波兰发电结构的五成以上,这让其能源转型远远落后于欧洲其他国家。
可再生能源与燃气发电站的快速发展,叠加开采成本持续攀升,让波兰延续了三百年的燃煤传统逐渐失去立足点。国有电网运营商PSE SA首席执行官格热戈日·奥尼希莫夫斯基(Grzegorz Onichimowski)表示,到2035年,煤炭将基本从波兰的发电结构中消失。
“我们貌似还在讨论可选项,但事实上,选择早已做出,”他在接受采访时说,“从某种意义上讲,煤炭正在自然退出舞台。”
波兰的中南部地区产褐煤,东部产火电用煤,但全国大多数煤矿集中在上西里西亚地区,卡托维兹是该区域的核心城市。目前,该地区仍有十余座煤矿在运营。
波兰硬煤产量变化
自1989年以来,波兰的硬煤产量已下降逾四分之三,并年年创新低。2024年,波兰煤矿产出约3000万吨发电用煤。奥尼希莫夫斯基预测,到2030年,电厂用煤量将降至仅600万到700万吨。
2021年,波兰政府与工会达成协议,计划在2049年前全面停止硬煤开采。波兰气候部估算,产业退出成本将为1369亿兹罗提(约合376亿美元)。推动能源转型的智库“能源论坛”(Forum Energii)在2024年报告中指出,实际成本可能更高。
能源论坛主任玛格达莱娜·查武拉(Magdalena Chawula)表示,如今形势已变,评估总开支愈发困难。但退出成本肯定远低于维持现状的开销。她估算,仅维持矿业运转,每年就需要70亿至100亿兹罗提的补贴。
裁员安置也是一笔巨额开支。波兰政府2025年10月起草的法案估算,为约10%的矿工(即7000人)支付离职补偿金,10年内需投入113亿兹罗提。
“煤炭的命运已成定局,大家心里都有数,”PSE的奥尼希莫夫斯基说,“无论是工会领袖,还是矿工本人,都明白这一点。”
波兰煤炭开采成本上升,煤价下跌
在尼基索维兹的庆典上,这种现实已悄然被接受。按照惯例,矿工乐队在狭窄的卵石街道巡游,将人们唤醒前往教堂。弥撒后,商贩支起摊位,矿工们在家中或餐馆享用节日餐。
39岁的克日什托夫·扎维萨已经当了19年矿工,他对行业前景有着清醒认知:“我和各矿的同事聊过,煤炭产业的自然消亡,恐怕只剩八到十年时间。大约15年前,矿上就基本不招人了,很快可能就没人再干这活了。”
维乔雷克矿场将转型为游戏与科技中心
尼基索维兹矿工住宅区的壁画
确实,若无财政支持,采矿业早已无法维系;但政府又忌惮那些(尤其是在上西里西亚)仍握有重大影响力的强大工会。
团结工会(曾助力推翻共产主义政权)的地区负责人多米尼克·科洛兹(Dominik Kolorz)认为,在波兰首座核电站于21世纪30年代末投产前,煤炭(而非天然气)才是合适的过渡能源。届时电厂只会消耗几百万吨煤,但至少能保留部分需求。
另有一类用于钢铁冶炼的焦煤,售价更高、利润也更丰厚,这类煤矿或许能运营更久。然而2025年生产焦煤的JSW公司却因来自亚洲的竞争与居高不下的人力成本而一度面临破产风险。
JSW 被政府视为为风电机组提供钢材的关键企业,2025年削减了象征性的圣芭芭拉节员工奖金,并开始与工会协商降本事宜。
“这整个转型过程,与其说是产业升级,不如说是系统性的淘汰,”科洛兹在2025年11月25日的会议上直言,“根据2021年的社会协议,煤炭本该作为过渡燃料。我们至少应保留几吉瓦的燃煤电厂来稳定电力系统。”
人们寄望卡托维兹周边能成为矿区转型的样板。
西里西亚是欧盟“公正转型”计划的覆盖区域,该计划旨在扶持新产业、推动矿工转岗再就业。该地区获得了22.2亿欧元专项拨款,计划到2030年帮助3.65万人离开采矿业。目前,当地已建起IT中心、汽车工厂,一家国有电动汽车企业也在规划生产基地。
“这个区域现在最有条件吸纳转岗人员,因其拥有多元产业基础,也从过往的转型中吸取了经验。”能源论坛的查武拉表示。
20世纪初由私人矿主出资建造的住宅楼,至今仍是矿工们的家
卡托维兹获该基金联合资助的最大项目之一,是耗资1.45亿欧元的游戏与科技中心,它将落户在2018年关闭的维乔雷克矿区,科乌科夫斯基曾在那里工作。
出身矿工世家的科乌科夫斯基,至今仍住在尼基索维兹那些20世纪初由私人矿主出资建造的红砖公寓里。
15年前入行前,他本想另寻出路。在维乔雷克工作之前,他做过不少其他职业,如今,他已准备好再次离开矿业。
“我还有别的事情在做,可以作为退路,”当矿工乐队停止演奏时,他说,“但采矿不只是谋生。这就像问渔民为何离不开大海:它是职业,也是某种难以言说的牵引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