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建新

　　乙巳年深秋,与友人专程到司马迁的故乡陕西省韩城市,拜谒这位写出“史家之绝唱,无韵之离骚”巨著的伟大史学家、文学家、思想家。

　　司马迁祠(当地人称司马庙)位于韩城市南十公里的芝川镇,始建于西晋永嘉四年(310)。北魏郦道元在《水经注》中记载:“墓前有庙,庙前有碑,永嘉四年,汉阳太守殷济瞻仰遗文,大其功德,遂建石室,立碑树桓。太史公自序曰:‘迁生于龙门,是其坟墟所在矣’。”其后,司马迁祠历经1700多年历史风云,北宋、元、明、清等各朝都有修葺增建。20世纪50年代起,国家对司马迁祠进行了多次保护性修缮；2014年司马迁祠获评国家4A级景区。

　　司马迁祠建在一座叫韩弈坡的高岗上,游客从山下入口一进景区,就会被宽阔的司马迁祭祀大道,尤其是两侧的巨型石雕所震撼,一组组石雕展现了《史记》十二本纪的脉络与主要人物,气势恢弘。大道尽头直抵1.8万平方米的祭祀广场,高达12米的司马迁铜像面容清癯,右手持简,蹙眉远望,令人心生景仰。

　　景区的核心在高岗上,由横跨芝水的芝秀桥开始,沿司马古道(原名“韩弈道”),依崖就势,层递而上,经四重高台、九十九级台阶,直至顶端的献殿、寝宫和司马迁墓。芝秀桥始建于明隆庆年间,现存桥梁为1936年杨虎城与邵力子拨款重修。司马古道是春秋战国时晋(魏)国在河西的一条要道,路中间现有石条为北宋时铺设,九十九级台阶则修建于清康熙年间。

　　走在这些凸凹不平、履痕深深的古桥、古道上,地势由平缓到上坡再到陡峭的台阶,你的思绪会随着呼吸和心跳加快,由当下逐渐切换到脚下古迹产生的年代,切换到司马迁风雨如晦、大起大落的经历,切换到《史记》描述的波谲云诡的历史场景。你会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长长地舒口气,环顾四周与顶端的宫殿,再默默地拾阶而上。

　　经过此番路途不长却跨越数个朝代,又令人喘息、腿颤与遐想的上行,及至山顶,浏览清代所建的献殿,观赏数十通历代碑刻,拜谒寝宫中的司马迁坐像,在司马迁墓前肃立,你会愈发体会到司马迁忍辱不忘使命,笔成千古奇书的伟大,切身感受到后世对司马迁的仰慕与尊崇。

　　站在司马迁祠最高处,举目四望,黄河如练,梁山似屏,芝水蜿蜒环绕,阡陌纵横间,一条高架高速路巨龙般飞跨,与古魏长城隐现的远山相接。面对这历史与现实、自然与人文交织的万千气象,不由地对创建与修葺司马迁祠墓的诸多先贤,从心底生出万般敬意。其中,包括两位我在上山途中偶然知悉的齐鲁先贤。

　　一位是北宋东鲁(今山东)人尹阳。据“山门”介绍牌匾与碑刻载:尹阳于北宋宣和七年(1125)任韩城县令,靖康元年(1126)离任,任职仅一年。他到任后寻遗访古,见司马迁祠建筑设施坍塌,墓道荒芜,遂率众捐资投工,修建了五架四楹的寝殿,奠定了祠宇主体框架；于少梁之南、芝川之西寻得太史公遗像,依样塑立坐像,供奉于寝殿；整葺墓园、阶道与环境,使祠墓规制完备。同时作《芝川新修太史公庙记》,详述修祠始末；撰《芝川新修太史公庙诗》,述事享神,用于民众岁时祀典。这次大修是西晋建祠以来的首次大规模扩建,并由此推动了民间祭祀的常态化。

　　另一位是清代山东青州府益都人翟世琪。据“河山之阳牌坊”介绍与碑刻载,翟世琪是清顺治年间进士,康熙七年至十二年(1668—1673)任韩城县令。他到任后见司马迁祠因芝水泛滥和雨水侵蚀损毁严重,遂主持并联合当地乡绅大修。工程历时数年,垫高台阶,修建朝神道与九十九级石阶,架设连通南北的天桥,裹砌加固祠基；建砖、木牌坊,题写“河山之阳”匾额与相关楹联；作《重修太史庙记》,载修祠详情及有功者姓名等。此次修缮奠定了司马迁祠现今基本格局。此外,翟世琪作为县令亦勤政爱民,除豪强、抚黎元、兴教化,政声卓著。康熙十三年(1674)“三藩之乱”中柳沟营兵变,他前往招谕时与二子一同遇害,以身殉职。

　　在千里之外无意中发现齐鲁先贤的踪迹,如同邂逅山东老乡般兴奋。我一边用手机拍下相关牌匾与碑刻,一边招呼告知同行友人,心里感觉像一下拉近了与司马迁及其故里的距离。

　　司马迁青年时曾游历齐鲁大地,登东岳泰山,观帝王封禅遗迹；访曲阜鲁国故都,考察孔子及儒学历史,游临淄、薛地、彭城等地,搜集齐桓公、管仲、晏婴、孟尝君等历史人物的逸闻传说等。司马迁的齐鲁之行为他撰写《史记》积累了重要素材,齐鲁圣贤也因他的生花之笔更为天下人所知。千年之后,两位齐鲁先贤相继来到三秦大地做韩城县令,并率众整修扩建司马迁祠,享誉太史公故里。这或许是某种历史巧合,却展现了传统文化深厚的三秦大地与齐鲁大地,在华夏文明长河里的同脉相生,遥遥相契。